而且这么些年虽然不说处出什么母女情来,但程婉真不是坏人,甚至是个有点儿天真的好人,亲情总有一些的。
程桐和她是她爸在这儿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儿关联了,她想到父亲每次来看自己大包小包的生怕她饿着,再想到小时候他总把自己扛到脖子上出去疯跑,羡慕哭一帮小孩儿。
江柳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宁安市,程婉请了几天的假,要帮江岩办丧事,要照顾孩子,要收拾东西,还抽空给未婚夫打了个电话。
程婉低着头打包行李,不去看程桐的眼睛,也不去理会外面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低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妈,不能不走吗?”程桐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短短几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爸没了,他妈也要走了,那他呢?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吗?
程婉的手顿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生疼,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是爱程桐的,可是她更害怕。
“桐桐,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知道怎么照顾你,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过下去。你爸走了,他走了我才知道过日子怎么那么难啊?要做饭,要点火,下着雨柴火都湿的,我点不着,怎么点火就那么难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是委屈又是难受,“天好要晒被子,天不好了要检查屋顶会不会漏雨,窗户玻璃会不会碎”,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行的,我不会啊!”
程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哑着嗓子问她,“我可以的,我已经7岁了,下个月我就要上小学了,我可以照顾你,你别走好吗?”
程婉没有说话,程桐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了。
“那我呢?你不管我了吗?”程桐眼神暗淡了下去,面无表情问。
程婉用力摇头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给你姐打电话了,阿柳回来接你爸的班,这个房子也给她,你们继续在这住,我们这些年的存款还有你爸的抚恤金全都留给你们,阿柳会照顾你的!”
她和这个继女相处过几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一定能代替自己担起这份责任。
“妈妈是个没用的人,妈妈对不起你!”说着程婉又哭了起来。
程桐没再说话,他们自顾自地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做好了安排,他无从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接受。
程桐当然记得江柳,也记得当初江柳对他很好,但是她已经下乡两年了,现在呢?连妈妈都变了,他凭什么要求姐姐不变?
他在没了爸爸后也没了妈妈,那姐姐呢?她会不会也不愿意接纳自己?
程婉觉得自己能勉强办完江岩的丧事,能把这一切安排好已经费劲了她浑身的力气,她已经顾不上儿子到底乐不乐意跟姐姐一起生活了。
“你在家等我,我去火车站接你姐,晚上回来再给你做饭”,程婉勉力提起精神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就往火车站走了。
程桐站在门口看着程婉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柳拒绝了舅舅舅妈以及许多表哥们送自己的想法,又告别了欢欣鼓舞送自己离开的大队长,背上行囊以及家里人准备的许多东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本来说了她自己回去就行,但程婉一定要来接她,江柳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等她。
程婉好不容易挤进站台看着大包小包的江柳突然就控制不住了,哭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阿柳,你爸没了,你爸就这样抛下我们走了啊!”
她至今不愿意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食品厂因为这一阵子的洪水要捐出去不少物资,江岩作为会计也在加班。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了,回去的路上太晚了又下着雨不小心踩空摔倒,头磕在了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唯一让她没那么痛苦的就是,公安那边检查之后说他是当场死亡的,至少没有受罪,想到这些程婉哭得不能自已。
江柳何尝不难受?她抱着程婉两人哭作一团,来往行人也都见怪不怪了,谁家都不容易,能活着已经很艰难了,哪里顾得上旁人日子难不难?
过去了许久江柳才放开她,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也没说什么拉着程婉就往外走。
她这个继母有时候比她还像个孩子,也不知道以后,唉……
江柳深深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上后座,让她抱好自己的行李,又把另外一个大袋子放到前杠上,艰难地骑着车往家里走。
程婉忍不住靠在了江柳背上,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便已泪流满面。
想着甜蜜的从前,想着备受打击的桐桐,想着前路迷茫的未来,程婉靠在江柳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逃避的,可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江岩,你怎么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