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个摊位,陈夙拿起一块表盘。铜质的。直径约三厘米。上面刻着一圈罗马数字。十二点的位置有一朵小花。梅花。五瓣。
他把表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处凹痕。很小。不影响使用。
“两块五。”陈夙说。
老板摇头。“拿走拿走。”
陈夙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块表盘举到阳光下。
“你看这朵花。”他说。
K-2E21看过去。阳光穿过表盘上梅花的镂空部分。五个花瓣的影子投在陈夙的手掌上。像一朵开在手心里的花。
“好看。”K-2E21说。
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好看”这个词。不是“符合黄金比例”。不是“视觉效果良好”。是“好看”。
陈夙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陈夙把齿轮收起来。放进布袋。拉好袋口。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回钟表店。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老钟敲了四下。实际时间:四点零七分。
陈夙进店后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表冠放进抽屉。表盘靠在墙边。螺丝盒放在架子上。齿轮组放在工作台上。
他把齿轮组又拿出来看了看。
“下周开始修这个,”他。
“好。”
陈夙把齿轮组装回布袋。然后他去泡茶了。
K-2E21坐在窗边。
他看着工作台上的花瓶。瓶里的花又多了几朵。阿桃每天来。每天都带。花瓶快要溢出来了。有些花已经枯了。花瓣落在台面上。陈夙没有清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那颗烤红薯。表皮温度七十三度。他已经没有了。陈夙吃完了他的。K-2E21的那个在公交车上凉了。下车时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不。没有。他的传感器显示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残留。
但他觉得有。
他在日志里写了最后一句话:
“今日外出。旧货市场。采购零件四件。总计花费五十二元。经济学分析:时间成本高于采购收益。结论:非理性行为。”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但我没有提前离开。”
还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K-2E21把那个齿轮组拿了出来。
陈夙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就去泡茶了。然后去里屋做饭。齿轮组就那样躺在台灯的光里。
K-2E21坐在工作台前。
他把齿轮组翻过来看。正面。反面。每一个齿。每一个凹痕。那处铸造缺陷——第三齿轮背面的小坑。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坑。
坑的边缘很光滑。说明它在那里存在了很久。被人摸过很多次。也许摸过它的人不只是陈夙和老何。也许更早之前,在齿轮还在某个钟表里工作的时候,它的主人也曾摸过它。
也许。
他打开了扫描模块。
齿轮的三维结构在屏幕上呈现出来。每一个齿的轮廓。每一道锈痕的分布。那个小坑的精确深度:零点三七毫米。直径:二点一毫米。
他把数据存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他在三维模型上模拟了修复过程。除锈。抛光。补齿。上油。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
修复后,齿轮的外观将恢复到原始状态的百分之八十五。那处铸造缺陷无法消除——它是铸造时形成的,和齿轮本身是一体的。
他在模拟图上标注了那处缺陷的位置。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缺陷旁边加了一个标签:
“保留。”
不是“无法修复”。是“保留”。
因为那处缺陷是这只齿轮的证据。证明它铸造过。使用过。磨损过。被丢弃过。被找到过。
如果把它修掉了,它就不是它了。
K-2E21把三维模型保存好。然后把齿轮组装回了布袋里。
布袋的布料是蓝色的。棉质。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脱线。陈夙用它来装各种淘来的小零件。
K-2E21把布袋放回工作台上的时候,注意到布袋口系了一个结。
那个结系得很随意。不是标准的活结或死结。是一种不规则的缠绕方式——像是陈夙随手打的。但他注意到这个结和以前的结不一样。
以前的结更松。这次更紧。
也许陈夙注意到了他的关注。也许没有。
也许那个结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知道你在看。”
K-2E21没有解开那个结。他把布袋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他们还经过了一个特别的摊位。
摊主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的不是零件。是表。
完整的表。十几只。圆的。方的。大的。小的。有怀表。有腕表。有座钟的表盘。有的还在走。有的停了。
“这些表都坏了?”陈夙问。
“有的坏。有的没坏。”女人说,“但都没人要了。”
陈夙蹲下来。他拿起一只腕表。表带断了。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但秒针还在走。嘀嗒。嘀嗒。
“这只没坏。”他说。
“没人买。”女人说,“太旧了。年轻人不喜欢旧东西。”
陈夙看了看表盘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很小。需要放大镜才看得清。他没有放大镜。但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这只表原来是谁的?”他问。
“不知道。收来的。”女人说,“你要的话,十块钱。”
陈夙从口袋里掏出钱。十块。递给女人。
他把表放进口袋里。
“你买它干什么?”K-2E21问。
“不干什么。”
“它还能走。不需要修。”
“嗯。”
“那你为什么要买?”
陈夙走了几步才回答。
“因为它还在走。”他说,“没人要它了。但它还在走。”
K-2E21没有继续问。
他在数据库里记了一条:“收购旧腕表一只。功能正常。表带有损。表盘有裂纹。背面刻有铭文(未读取)。收购原因:不明。价格:十元。”
然后他想删掉“不明”两个字。
但他不知道该换成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不是很大的雨。稀稀拉拉的。打在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泥土味。
陈夙没有带伞。K-2E21也没有。
他们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雨从檐边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地面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等一下就好了。”陈夙说。
他们等了十二分钟。
陈夙靠着墙。闭着眼睛。右耳朝向街道方向。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远处的铁皮雨棚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K-2E21也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雨打在不同表面上的声音。木质屋檐:沉闷的噗噗声。石板路面:清脆的噼啪声。铁皮雨棚:尖锐的叮叮声。树叶:轻柔的沙沙声。
就像不同机芯的嘀嗒声。
有的沉。有的脆。有的尖。有的柔。
“你听到了什么?”陈夙问。他没有睁开眼睛。
“雨打在六种不同的表面上。”K-2E21说,“频率和音色各不相同。”
“不对。”
“……什么意思?”
“不是六种。是一种。”陈夙说,“是雨。”
K-2E21沉默了。
雨声继续。噗噗。噼啪。叮叮。沙沙。六种声音混在一起。但它们确实都是雨。
“你学会了听声音的差异。”陈夙说,“但还没学会听声音的相同。”
K-2E21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细到几乎看不见。
“走吧。”陈夙说。
他们走进了毛毛雨里。衣服很快湿了一层。但不冷。雨太细了。更像是雾。
陈夙的头发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K-2E21看着那些水珠。
它们太小了。不足以成为水滴。只是附着在发丝上。随着陈夙的走动微微颤抖。
他想伸手拂掉那些水珠。
他没有动。
在他们等雨停的那十二分钟里,陈夙给K-2E21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有意讲的。就是随口说的。
“我爷爷以前说,修表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耐心。”
“耐心?”
“嗯。”陈夙说,“有些表你修了一天修不好。修了两天修不好。第三天你急了。一急就容易出错。”
“出什么错?”
“用力太大。螺丝滑丝了。或者手抖。齿轮掉地上找不到了。”陈夙笑了笑,“我小时候打翻过一整盒螺丝。满地找。找了两天。最后只找回一半。”
“另一半呢?”
“被猫吃了。”
K-2E21沉默了一下。
“真的?”
“假的。”陈夙说,“滚进地板缝里了。但被猫吃了比较好听。”
K-2E21的处理器对这句话做了一次语义分析。结论:“比较好听”不等于“更准确”。这是一个关于叙事偏好而非事实的陈述。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的肌肉有轻微的运动。
不明显。幅度不到一毫米。但存在。
他迅速检查了面部肌肉控制系统。没有异常指令。面部肌肉是自主运动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在日志里记了一条:
“面部肌肉出现非自主运动。幅度约零点八毫米。持续时间约零点五秒。触发条件:听到不真实的叙述。分类:未知。”
他犹豫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个他从未使用过的分类标签:
"人类称之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