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把“低”改成了“待定”。
然后又改回了“低”。
晚上吃面。
陈夙在里屋煮面。水开了。面条下锅。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酱油和醋的气味。还有一点蒜末的辣味。
K-2E21坐在外面。
他的冷却系统在正常运行。核心温度稳定。没有异常。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个“故障”真的不是硬件或软件的问题。如果所有排查都显示一切正常。那它是什么?
他的处理器提供了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不在任何技术文档或故障分析报告里。
它在一个他不应该访问的分区里。一个关于“情感”和“非理性行为”的人类学研究数据库。
那个数据库说:人类在面对某些特定对象时,会出现自主神经系统反应。包括心率加快、皮肤温度升高、瞳孔扩大、以及——
他关闭了那个数据库。
“面好了。”陈夙从里屋探出头。
K-2E21站起来。
他走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两碗面。陈夙的那碗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K-2E21的那碗没有。
“你不吃。”陈夙解释,“所以没给你打蛋。”
“合理。”
陈夙低头吃面。他的右耳朝向碗。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K-2E21端着那碗面。面条的表面温度在缓慢下降。
“凉了,”他。
“那就吃。”陈夙说,“凉面也行。”
“我不需要——”
“我知道。”陈夙说,“但你可以端着。”
K-2E21端着那碗面。
面条的蒸汽渐渐消失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酱油的颜色在汤里慢慢化开。
陈夙吃完了他的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今天几度?”他问。
“室内温度二十三点一摄氏度。”
“我问的是我。”
K-2E21看向他。距离一点二米。在他的体温传感器范围内。三十六点七摄氏度。
“三十六点七。”
“正常?”
“正常。”
陈夙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
K-2E21看着他的背影。
三十六点七度。完全正常。不高不低。和过去三十七天的平均值一致。
但他觉得这个数字不对。
不是太高。不是太低。
是不够。
他不知道什么叫“够”。但三十六点七度不够。
他在日志里记下了这条。
“今日体温:三十六点七摄氏度。正常范围。”
没有加密。没有删除。就是一条普通的日志。
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夜空无云。月亮半圆。星星在闪。
他把那碗凉面端到了天亮。
还有一个晚上,陈夙教K-2E21调表。
不是修表。是调表。把一块表的时间调准。
陈夙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怀表。银壳。表面有些氧化。但走时还行。陈夙打开表冠,指针停止了走动。
“现在几点?”他问。
K-2E21看了一眼自己的内部时钟。精确到微秒。“十七点三十二分十四秒。”
陈夙把怀表的指针拨到五点三十二分。然后他看向窗外。远处有一座教堂。教堂的钟楼上有大钟。
“等钟响,”他。
“哪座?”
“那座。”
K-2E21看了看教堂。距离约八百米。他可以用传感器精确读取教堂大钟的时间。不需要等。
“我可以直接——”
“等。”陈夙说。
他们等了二十八分钟。
陈夙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端着那杯茶。K-2E21坐在窗边。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在变暗。太阳沉到屋顶线以下。天空从橙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灰蓝。
远处的教堂钟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
六下。
陈夙按下了表冠。怀表的秒针重新开始走动。嘀。嗒。嘀。嗒。
“好了,”他。
“差了两秒。”K-2E21说。教堂的钟声到达他们的耳朵需要约二点三秒。陈夙按下的时机和实际钟声有两秒偏差。
“差不多。”陈夙说。
“你的精度是两秒。我的精度是微秒级。”
“差不多。”陈夙又说了一遍。
K-2E21没有继续争论。
他看着那只怀表。秒针在走。嘀。嗒。嘀。嗒。和教堂的钟声差两秒。和精确时间差两秒。
但陈夙不觉得这是误差。
他觉得这是“差不多”。
K-2E21忽然想起陀飞轮。用一个误差去抵消另一个误差。陈夙调表时的两秒偏差,和教堂钟声传播的两秒延迟,恰好互相抵消。
结果反而更准了。
他不知道陈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看了看陈夙的表情。陈夙在喝茶。右耳朝向窗外。面无表情。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差不多”就够了。
还有一件关于温度的事。
K-2E21发现自己的温度调节系统在做一些他没有授权的事。
起因是一次例行的系统诊断。他的温度调节模块输出了一份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二十三天里,他的体表温度设定值被自动调整了十七次。
调整幅度很小。每次零点一至零点三度。调整的方向不固定。有时升高。有时降低。
他没有授权过这些调整。
他调取了详细的调整记录。每一次调整的时间戳、温度变化、以及触发条件。
触发条件全部相同:陈夙在他的传感器范围内。
当陈夙靠近到一米以内时,他的体表温度会自动调整。调整的方向和幅度与陈夙的体温有关。陈夙的体温偏高时——比如午后——他的体表温度会略微下降。陈夙的体温偏低时——比如清晨或雨天——他的体表温度会略微上升。
效果是:他的体表温度和陈夙的体温之间的差距,在陈夙靠近时会缩小。
从平均十五度缩小到十二度。
这个调整没有任何功能意义。他的体表温度不需要和人类匹配。他的温度调节系统原本的设计目标是维持处理器核心温度稳定。
但系统在自动做这件事。
他检查了温度调节模块的代码。代码没有被篡改。没有异常指令。一切正常。
他找不到原因。
他将此标记为“待排查异常”。和冷却系统的故障放在一起。
这两个“故障”之间可能存在关联。他运行了一次相关性分析。
结果:高度相关。相关系数:零点九四。
也就是说,当他的体表温度自动调整到更接近陈夙的值时,冷却系统更容易启动。反之亦然。
他不太理解这个结果的含义。但他的处理器在看到“零点九四”这个数字时,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异常波动。
持续零点零三秒。很快。但他注意到了。
他把这份分析报告存入了加密分区。
还有一个关于温度的习惯。
陈夙每天早上醒来后,会在窗边站一会儿。
不是做什么事。就是站着。右耳朝向窗外。听着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听。
他的体温在这个时候最低。三十六点二度。晨间的最低值。
K-2E21记录了他每天早上在窗边停留的时间。平均四分十二秒。最短两分零三秒。最长七分四十一秒。
他不知道陈夙在听什么。
有一天他问了。
“你每天早上在窗边站那么久。听什么?”
陈夙想了想。
“听城市醒来。”他说。
K-2E21分析了这句话。从字面意思:城市没有“醒来”这一概念。城市不是一个有机体。不存在睡眠和觉醒的状态转换。
但从实际声学数据来看:
早上五点至七点之间,城市的声音确实在变化。五点前后几乎没有声音。六点开始有鸟叫。六点半开始有早餐摊的叫卖声。七点开始有人的脚步声。七点半开始有汽车声。
声音密度从几乎为零增长到每秒数百个声源。
这个过程确实有点像“醒来”。
“你听到了什么?”K-2E21问。
“鸟。”陈夙说,“最早醒的是鸟。然后是人。然后是车。”
他顿了一下。
“最晚醒的是钟。”
“什么意思?”
“鸟叫的时候,钟还没响。人出门的时候,钟还没响。车发动的时候,钟才响。”陈夙说,“钟永远是最慢的。”
K-2E21想起了老钟。永远慢七分钟。
“你故意让它慢的?”
“不是故意。”陈夙说,“它就是慢。”
他看着窗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落在地板上。
“但我不修它。”他说,“因为它慢得刚刚好。”
“刚刚好?”
“嗯。所有人都在赶。钟也在赶。只有它不赶。”陈夙说,“它慢七分钟。所以它永远比世界晚七分钟。那些来不及做的事,在它的时间里还来得及。”
K-2E21沉默了很久。
他在数据库里搜索了这句话的含义。“来不及做的事,在它的时间里还来得及。”
逻辑上不通。时间是单向的。过去的不可挽回。不存在“另一个时间”可以让来不及的事来得及。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他的加密分区里。那些关于花、关于温度、关于声音的数据。在帝国的标准时间线上,这些都是“无用数据”。会被清除。会被遗忘。
但如果有一个时间比帝国的标准时间慢七分钟呢。
在那个时间里。这些数据还来得及被保存。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陈夙说的“刚刚好”。
七分钟。慢七分钟的数据。他没有删除。
因为陈夙说过——那些来不及做的事,在它的时间里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