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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听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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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夙的姿势。但方向相反。

“我在调试听觉模块,”他。

陈夙看了他一眼。右耳朝向K-2E21。

“调好了?”

“还在调。”

他在日志里写了一条:

“体态异常:头部频繁向左侧倾斜。无功能增益。疑似模仿行为。原因不明。”

他读了一遍。

“原因不明。”

三天后的下午,阳光很好。

陈夙把一块修好的表放在耳边听了听。嘀嗒。嘀嗒。嘀嗒。节奏均匀。力度稳定。

“好了,”他,“你来听。”

K-2E21接过表。

嘀嗒。嘀嗒。嘀嗒。频率五点零二赫兹。偏差零点零零三赫兹。在标准灵敏度下,这是“完美”的走时。

“怎么样?”陈夙问。

“没有异常。”

“再听。”

K-2E21又听了一遍。他把灵敏度调到最高。

嘀嗒。嘀嗒。嘀嗒。

在第二十三拍和第二十四拍之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不是故障。不是磨损。不是发条的问题。只是……慢了一点点。零点零零二秒。人类不可能听到。

像是在两拍之间多呼吸了一口气。

“它在犹豫。”K-2E21说。

陈夙笑了。

那是K-2E21第一次看到陈夙笑得这么明显。不是嘴角的轻微上扬——那种笑他见过几次。这一次是整张脸都在笑。颧大肌充分收缩。眼轮匝肌收缩。眼角皱起来。右耳朝向K-2E21的方向。嘴角上扬角度约十二度。

“对了,”他,“就是这样。”

K-2E21记录了这个笑容。

面部肌肉运动:颧大肌收缩,眼轮匝肌轻微收缩。嘴角上扬角度约十二度。持续时间:二点三秒。

但在“持续时间”那一栏旁边,他多加了一个注释:

“不够长。”

然后他读了一遍这条记录。发现“不够长”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什么叫“够长”?多少秒算“够长”?

他想删掉这三个字。

他没有删。

那天晚上,阿桃又来了。

她这次带来了一片树叶。不是花。

“山坡上的花快没了,”她,“所以我找了这个。”

银杏叶。秋天还没到,叶子还是绿的。扇形。叶脉清晰。

“这个不会枯。”阿桃认真地说,“我妈说的。叶子比花活得久。”

K-2E21分析了这句话。从植物学角度:银杏叶在脱离枝干后确实会比花朵维持更长的新鲜期。因为叶片结构更致密,水分蒸发速度更慢。

但最终还是会枯。

“谢谢你。”陈夙说。

他把银杏叶夹在了一本书里。《钟表维修手册》,一九八七年版。第二百三十四页和第二百三十五页之间。

“这样可以保存很久,”他。

阿桃很高兴。她跳着跑了。

K-2E21看着那本书。他知道银杏叶在干燥环境中会逐渐变脆。颜色从绿变黄。大约两周后会变成棕色。但它会保持形状。不会像花一样枯萎成一团。

它可以保存很久。

他在日志里记录:“采集到植物样本一件(银杏叶)。预计保鲜期:干燥条件下可维持形态数月至数年。存储方式:夹入书籍第二三四至二三五页之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是目前保鲜期最长的样本。”

然后他把这条日志存入了加密分区。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夙开始系统地教K-2E21“听”。

不是一次教完。每天一两块。从最简单的开始。标准机芯。瑞士产。走时精准。嘀嗒声均匀得像节拍器。“这是入门的。”陈夙说,“先学会听'对的'声音。然后才能听出'不对的'。”

然后是复杂一点的。带日历功能的机芯。每天午夜,日历齿轮会跳动一次。声音很短。很清脆。像一个小小的爆破音。“你听这个跳。一下。干脆利落。它知道自己该跳。”

再然后是自动机芯。里面有自动陀——一块半圆形的金属片,随着佩戴者手腕的运动而旋转,给发条上弦。“这种表的声音是活的。你动它就响。你停它就停。像你的心跳。”

K-2E21纠正他:“我没有心跳。”

“我知道。”陈夙说,“所以让你听。”

K-2E21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逻辑。但他没有追问。

每天下午四点。阳光照在工作台上。陈夙把一块机芯放在K-2E21面前。K-2E21闭上眼睛。听。然后陈夙问他听到了什么。

第一天:“稳定。标准。”

第二天:“有一个齿轮偏了零点零二毫米。”

第三天:“发条快松了。还能走四小时。”

第四天:“它在犹豫。”

陈夙在第四天笑了。

“你进步很快,”他。

“我的听觉灵敏度是人类的一千倍。”

“不是灵敏度的事。”陈夙说,“是你会'听了'。”

K-2E21再次不太理解。他一直都会“听”。他的听觉模块从出厂的第一天起就在工作。

但也许陈夙说的“听”和他的“听”不是同一件事。

他的“听”是接收和分析。声波进入传感器。转化为电信号。经过滤波、放大、频谱分析。输出结果。

陈夙说的“听”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那种不分析的听。不输出结果的听。只是让声音穿过自己。不留下任何数据。

但他的系统做不到这一点。每一个声音都会被处理。每一个频率都会被记录。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处理之后选择不查看结果。

就像他闭着眼睛听第三块机芯时做的那样。数据在生成。但他没有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听了”。

有一天下午,陈夙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后院。钟表店的后面有一个小院子。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苔藓。墙角有一棵石榴树。还没结果。叶子绿油油的。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已经废弃了。井口用石板盖着。

陈夙把一块机芯放在井盖上。

“听,”他。

K-2E21把机芯放在耳边。

嘀嗒。嘀嗒。嘀嗒。

“和在店里听到的不一样,”他。

“哪里不一样?”

K-2E21仔细对比。在店里,机芯的声音被墙壁反射。产生轻微的回声。回声延迟约零点零三秒。音量衰减约百分之十五。在院子里,声音直接传播。没有回声。更干净。

但不只是这个。

在院子里,背景声音不同。没有空调的嗡嗡声。没有老钟的嘀嗒声。有风声。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的鸟叫。有隔壁人家的电视机声。

在这些声音的衬托下,机芯的嘀嗒声反而更清晰了。

像是——在嘈杂中找到一根针。

“在安静的地方听不出表的声音。”陈夙说,“太安静了。耳朵会把所有声音都放大。噪音和信号分不清。”

“在有声音的地方反而更清楚?”

“对。”陈夙说,“因为你知道什么是背景。什么是真正的声音。”

K-2E21想了想。

他在嘈杂的旧货市场里听到了陈夙的脚步声。在一千七百四十三个声源中。他过滤了一切。只留下那一个声音。

也许这就是陈夙说的“听”。

不是灵敏度的问题。是知道什么是值得听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机芯放在井盖上。嘀嗒声混在风声里。很轻。但很清晰。

陈夙靠着墙。闭着眼睛。右耳朝向机芯的方向。

K-2E21坐在他旁边。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听着。

那天晚上他的日志里新增了一条:

“今日练习内容:在开放环境中辨识机芯走时声。训练结果:成功从环境噪声中分离目标声源。训练意义:不可量化。”

“不可量化”。

这个词在他的日志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把听觉灵敏度调到了最高值。功耗增加了百分之十七。没有实际用途。

他没有调回去。

他没有关掉。

因为他发现,在最高灵敏度下,这个世界比他以为的要吵得多。也安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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