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城影视城的十一月的风,干冷的跟砂纸一样。
黄土味道混合旧木料和铁锈的气味,从棚区边缘的沙袋堆里渗出来,踩上去每走一步都好像鞋底碾碎了什么。
《长夜漫》的拍摄区在旧城区靠里的位置。
一组灰砖院落围着口枯井,井口盖着铁锈皮,边上栓了根晾衣绳,白床单被风吹得啪啪响。
江锦安拍完第三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民国街区的飞檐后面去了。
她从灰砖台阶站起来,膝盖旧伤那个位置钝钝的疼。
她没有去揉,直接把戏服袖口的泥印子掸了掸,走到道具箱旁边坐下来,接过助理小唐递过来的冰矿泉水,就喝了一口。
冰水入喉,她眯了下眼睛,睫毛沾了水汽。
片场人多,灯架,轨道,电缆……
她坐在那儿,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看着场务重新布光。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跟摄影争论逆光层次。
化妆师在给女主补腮红。
收音师骂骂咧咧顺着电缆找干扰源。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也有,只是这场戏拍完给她的空隙太长,长到有那么两三分钟。
她脑子里又会不受控的去翻一个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人声从巷口那边过来。
江锦安没抬头,先闻到的是淡淡冷梅香,混着一点贵羊绒被风吹来的气味。
她人的这个味道。
她在京城横店房车经常闻到。
恍惚,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横店片场。
心脏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抬眼。
不远处巷口站着那个人。
身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驼色长款大衣,领子立着,违禁是烟灰羊绒,松松缠一圈,尾端掖进大衣里。
头发只扎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刮出来,贴在颧骨旁边。
黑色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只有一层润唇膏的唇。
她像是刚从另一个剧组的民国街景里走出来。
又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这种灰砖枯井的背景里。
让人移不开眼。
林玉涵左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餐盒套,右手拎着一只扁平的保温壶,指节因为低温微微泛红,但姿态一点都不仓促,倒像她真的就只是顺路。
顺到连脚步都没有加速。
那双眼睛扫过片场,精准从灯架到电缆,从灰砖到枯井,最后落在江锦安的身上。
江锦安的手指在矿泉水的瓶身上收紧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想要把水瓶放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于是就那么握着。
林玉涵走过来了。
她走得很慢,从巷口到道具箱,大概十七步。
江锦安在心理默数,数到12的时候,林玉涵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影子落在她的膝盖上,挡住了那道斜阳。
“收工了?”
林玉涵语气很平。
可江锦安听得出,那平平的没有起伏的语气底下,藏着一点林玉涵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的关切。
“还有一场……”
“等光。”
江锦安把水瓶放在道具箱上,站起来,膝盖拿一下还是没有藏住,她落地重心偏左,右腿轻了一点。、
她自己都没有在意,反正时间久了,习惯了。
但是林玉涵的视线已经先到了。
林玉涵没有问膝盖怎么了。
而是走过来,把餐盒套放在道具箱空位上,顺势用食指把箱盖边缘的灰抹了一下,动作很闲,像是在找地方坐。
然后揭开保温壶盖,蒸汽顶出来,带着红枣和黄芪混在一起的甜苦。
“你助理呢?”
“去拉器材车了。”
“我让她趁着空挡吃点东西。”
江锦安解释,视线确实不受控制的黏在林玉涵的脸上。
她瘦了。
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明显了一点,但是精神还好,眼中有光。
江锦安心理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高兴她来看自己,又挣扎……
“嗯。”
林玉涵把一只折叠凳从餐盒套侧袋抽出来,支好,自己没坐,把凳面朝着江锦安那边推了推。
“坐。”
“别把旧伤站成了新伤。”
“你刚才走位落脚那一下,右腿卸力了。”
江锦安盯着那只折叠凳,又抬头去看林玉涵。
林玉涵整把保温壶里的汤倒进一只双层的玻璃碗,倒得很稳,液面离碗口两毫米停住,不多不少。
她把碗递过来,手指捧着碗壁隔热层,温度隔着陶瓷传到掌心。
烫!
但是正好是人体能接受的最高温度。
就如林玉涵这个人,永远的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江锦安接过碗。
不是说好约饭?
怎么自己来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问的多余,可是她就是想听林玉涵亲口说。
林玉涵余光扫了她一眼,把餐盒套的第二层打开,里面是分隔饭盒。
杂粮饭,清炒时蔬,一碟去骨的酱焖排骨,码的整齐。
林玉涵把筷子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筷子尖,放在饭盒盖上,推过去。
“我那边下午的补拍改室内了,风太大,粉尘飘进镜头,导演骂人。”
林玉涵说的理所当然,口罩还半拉在下巴,声音从不了底下出来,模糊了一点,但不影响咬字。
“我那边收的早,想着你大概还在熬,顺路。”
顺路。
江锦安看着饭盒盖上的筷子,又看林玉涵。
林玉涵没跟她对视,正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小铝盒,打开,里面是白色圆形药片。
不是止痛片,是氨基酸葡萄糖加软骨素复配,包装上印着江锦安不认识的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