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昭终于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目光沉静而坦诚,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你问。”
顾桢迎着他的目光,直接抛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最核心的疑问:“皇帝不杀你,究竟是因为那点微薄的兄弟情分,还是因为……你手里握着什么他暂时还动不了、也不敢妄动的东西?”
霍霆昭瞳孔一缩,周身的气息骤然凝滞。
他设想过顾桢会问什么,案发那夜的细节,人证物证的疑点,甚至他有没有翻案的打算。但他没想到,她一开口,就直接戳进了他埋藏最深的那个秘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对。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银色河流。
良久,他声音像灌了铅般沉重:“虎符在我手里。”
顾桢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闭了闭眼睛,又道:“边关二十万将士,只认我和虎符同时出现。”
顾桢盯着他的眼睛,那种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竟让霍霆昭都有些心虚。
半晌她摇头:“不,这也许是一个原因,但是,你还是没有把最深处的秘密告诉我。”
那个秘密……那个连他自己在无数个疼痛辗转的深夜里,都不敢去细想、不敢去触碰的隐秘。也正是那个秘密,让他明明手握虎符,身后有二十万可撼动乾坤的边军,却甘愿吞下所有污名与折辱,沉默地蜷缩在这荒山野岭,近乎自毁般地看着自己腐朽。
他怕过什么?
外敌铁骑踏境,他身后是万里河山,身前是蛮夷的千军万马,他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遭陷害,被亲人唾骂,受尽折磨,他也不曾低过头。
可此刻,顾桢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怜悯,只有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笃定。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没有”,想说“你多虑了”,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一个轻描淡写的转身或话题,将这一切难以启齿的沉重彻底掩埋。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干涩的喉咙里,竟发不出任何一个成调的音节。
顾桢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有那一瞬间的狼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缓和了紧绷到极点的气氛。
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明天我得去镇上一趟。”
霍霆昭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没想到她的思维跨度这么大,怔怔看着她。
“家里米不多了,你这两个好部下,能打也能吃,得去镇上多买些回来。”
接着她嘴角弯了弯:“再给你买些肉吃。霍澜星,你那侄子,长得是真好看,可惜太弱不禁风,你底子比他好,养回来肯定更好看。”
她上下打量着霍霆昭,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你金甲一穿,战马一跨!”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干脆直接说了:“那叫制服诱惑!”
霍霆昭:“……”
他彻底愣住,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疑似窘迫的红晕,旋即又被苍白盖过。“制度”是何意他不懂,可“诱惑”……他听懂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生硬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也借此平复自己莫名有些乱序的心跳:“澜星他……今日在林中,似乎对我,不似从前那般……”
“我跟他分析了当年案子里的几个明显疑点。”顾桢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恢复平静,“他不是真正的蠢人,一点就透。有些事,他自己多想想,会比别人告诉他更有效。
“好了。”顾桢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身后,月光落了一地。霍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顾桢躺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鼾声从隔壁屋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崔虎的粗犷,赵烈的沉闷,霍霆昭均匀的呼吸声。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确认所有人都睡着了,她闭上眼,右眼那股熟悉的热流涌上来。再睁眼,已经站在了加油站的空地上。
她没耽搁,快步走进便利店,绕过货架,推开尽头那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
休息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她推开浴室门拧开开关,水温恰到好处。
她感受着那股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真是太久没见过流动的热水了。
站到喷头下,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把这几天的泥泞、血渍、汗味一层一层地冲刷掉。她洗了很久,久到皮肤都微微发皱,才终于关掉水,换好衣服。
这次她又发现,自己身上脸上因为坠崖造成的擦伤青紫已经全部恢复,看不出任何痕迹。那滴血改造的不只是她的速度和力量,自愈能力也同样强悍。
从休息室出来,她恋恋不舍又回头看了一眼。灯光还亮着,床单雪白,桌面干净。她忽然想,要是能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安安静静地,没有鼾声,没有扰人的梦。
退出空间。鼾声依旧,但这一次,她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