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桢转身走回霍澜星面前,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坐在树下,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崩裂后说道:“好了,你的人也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霍澜星身子一僵,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目光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快步走来的霍霆昭身上。
是他,那个他儿时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皇叔,那个镇守边关、横扫外敌,是全天下百姓敬仰、也是他年少时满心崇拜的大英雄。在后宫人人捧高踩低、母妃不得宠时他受尽冷眼的日子里,唯有这位皇叔,会在他摔倒时伸手扶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起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
那样耀眼、顶天立地的皇叔,却因为他被人蒙蔽、愚蠢至极的仇恨,在落难之时,被他百般刁难、肆意折辱,甚至数次想要置他于死地。
而此刻,他浑身是伤,衣衫染血,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不顾凶险,进山寻找身边这个女子。过往的偏执、恨意、刁难,与儿时那份为数不多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浓烈的愧疚瞬间淹没了霍澜星。他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眼底满是悔恨与自责,几乎抬不起头。
霍霆昭目光落在树下的霍澜星身上,扫过他腿上厚厚的绷带,神色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只是淡淡开口:“你可还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候,瞬间击溃了霍澜星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满身伤痕却依旧气度沉稳的皇叔,眼眶微微泛红,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喉咙,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皇叔……”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可那满眼的愧疚、悔恨与无地自容,早已将他的心意表露无遗。
顾桢看着霍霆昭苍白虚弱的模样,忍不住埋怨:“你还问别人好不好,先顾住自己吧!让你们在家等着,干嘛追过来!”
霍霆昭看着她,扯了一下嘴角:“我们是朋友,你说过朋友就该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所以我们又怎能安坐家中任你一人犯险?”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顾桢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眼底却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霍澜星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他看见霍霆昭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张苍白沉静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活人气。他看见顾桢眼底的光,亮亮的,柔柔的,和看他时的嫌弃、调侃、不耐烦都不一样。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霍澜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酸酸涩涩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垂下眼,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女人,是他让人塞给皇叔的冲喜新娘。
是他亲手将她送到了皇叔的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微微一颤,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将喉间那股翻涌的滞涩,艰难地咽了回去。
顾桢不再多言,转头看向霍澜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好好养伤,以后别再没事找事。”说着,她扬了扬手,故作凶狠,“要是再敢胡来,我的巴掌可不会客气。”
她要走了!霍澜星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恨不得此刻就跟着她一起走,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咬住。他知道,自己不能,母妃惨死的真相尚未查明,他因愚蠢偏执而对皇叔犯下的过错尚未弥补,他身上的责任与枷锁,一样都未曾卸下。
此时,州府兵与王府护卫见顾桢等人似要离开,又见五皇子并未下令阻拦,一时有些躁动,握紧兵刃,脚步微挪,似乎想要上前。
霍澜星撑住树干,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厉声呵斥:“都退下!谁都不准追!”
兵卒们顿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不敢违抗。
霍澜星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顾桢的背影,看着她跟在霍霆昭身边,与崔虎、赵烈一同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也未曾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