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澜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白色药片,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水,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顾桢挑了挑眉:“学聪明了?”
霍澜星露出受到侮辱的表情:“本王有那么蠢吗?!”
“呵,蠢不自知。”顾桢嗤笑一声。
霍澜星气得半死,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憋出话来。
顾桢无所谓地走过去,弯下腰,准备像昨天那样把他横抱起来。
“等等!”霍澜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脸色涨红,“本王不要你抱。”
顾桢站直身,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那你自己走?”
霍澜星咬着牙,试着撑了撑身子,刚一动,腿上纱布便渗出一片新的血渍,疼得他眉心直跳,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认命,别开头,闷声道:“……背,不要抱。”
顾桢听到这句话,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矫情。”
她转过身,蹲下来,把后背对着他,双手往后一探,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背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小心避开他腿上的伤处,等他完全趴稳了,才站直身子。
霍澜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双腿修长,趴在她背上,脚几乎要拖到地上,膝盖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处,整个人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怎么看怎么滑稽。
霍澜星自己也意识到了。他的脸埋在她肩后,耳根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他堂堂五皇子,金尊玉贵,何曾这样狼狈过?
可她的手托得很稳,避开伤处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她明明可以随便背起来就走,却还是特意避开了。霍澜星闭上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打他、骂他、嘲讽他,但从不真的伤害他。她明明可以把他扔在崖底不管,却还是背着他走了这么远。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温柔,也不是刻意的善意,这个女人,她似乎什么都不图,不图他的身份可能带来的富贵,不图救命之恩的回报,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他不理解,也不习惯。这种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应该”,比任何刻意的羞辱或算计,都更让他心绪难平,无所适从。
王府护卫有的去州府调兵,有的继续四处搜巡。崔虎和赵烈不想节外生枝与他们正面冲突,只能见缝插针地绕开他们,寻找能下到崖底的途径。
耳边时不时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崔虎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紧了又紧,身形不断往更隐蔽的树丛深处躲闪。
突然脚下一绊,他慌忙抱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地坑,而他抱着的,正是一棵歪脖子松树!
他心头猛地一动。顾姑娘说过,她采石斛的那个坑洞,旁边就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涌上心头,让他笃定这坑洞绝不寻常。他没有半分迟疑,拨开坑口杂乱的野草,捡起一块石子,抬手扔了下去。
石子磕在坑壁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咚”落地的声音。崔虎眼睛一亮,他不再犹豫,探身抓住坑口一根粗壮结实、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用脚试探着踩了踩坑壁,虽然湿滑,但勉强能落脚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也明显降低,空气中那股坑洞特有的、混合着水汽、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湿冷气息越来越浓。大约下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双脚终于踏到了坚实的地面。
崔虎站在坑底,环顾四周,压下心头的激动与惊叹,这隐秘的坑洞,竟然真的如同冥冥之中的指引,直通崖底!
他强压激动,立刻原路返回,将这一发现告知了霍霆昭与赵烈。三人毫不迟疑,当即循此坑洞,下至崖底。
崖底的光线比上面暗得多,两侧崖壁高耸,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叶和湿泥,踩上去又软又滑。
霍霆昭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泥泞的地面上印着一道清晰的脚印。他的心脏,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加快了跳动。
脚印不大,样式简单,是女子的尺寸,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入,脚印陷得极深,边缘的湿泥被踩得向四周翻起,这是负重行走留下的痕迹。
“这边。”他低声示意,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崔虎与赵烈精神一振,立刻聚拢过来。三人不再说话,沿着这深深浅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脚印,在复杂难行的崖底一路追踪,直到前方岩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燃尽的灰烬和几块染血的纱布散落在地上。霍霆昭拾起一块沾着干涸血渍的布条,目光扫过洞角,那里还扔着一个透明的东西,不是布,不是皮,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料子。
是顾桢的,这世上只有她会有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在这里停留过,生过火,处理过伤口。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霍霆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布条和那个奇怪的透明薄片,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团自从听闻崔虎回报、目睹山体塌方后便一直堵着、灼烧着的、化不开的憋闷与焦灼,在这一刻,终于随着这确凿的证据,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松动。
是她。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