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澜星就趴在不远处,他半个身子埋在泥里,一动不动。顾桢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她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从泥堆里拖了出来,翻成仰面。霍澜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嘴角有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沫。他左臂软软地耷拉着,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反向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或许还有骨折。
顾桢蹲下身,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面颊:“喂,小五子,醒醒!别死在这儿!”
霍澜星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泥水。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意识回笼的刹那,剧痛如同海啸般从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疯狂涌来!
“呃……啊——!”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哑破碎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行了行了,叫什么叫。”顾桢按住他的肩膀检查了一下,“左臂脱臼了,忍着点,我给你复位。”说罢不等他反应,她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托,随即向内一送。
“咔哒”一声轻响,错位的关节复位归槽。
关节归位的瞬间,霍澜星浑身绷紧,凄厉的哀嚎脱口而出,冷汗瞬间浸透眉眼。
“脱臼而已,叫得跟要了命一样。”顾桢语气淡淡,“嚣张跋扈的劲头去哪了?”
霍澜星无力反驳,只能蜷缩着喘粗气,浑身发抖。然而还没等他从手臂的剧痛中缓过来,大腿内侧传来一阵更深的、闷钝的撕裂感,有什么东西嵌在那里,他向下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顾桢目光一扫,发现他身下的泥地晕开一片暗红,眉头瞬间拧紧。一根拇指粗的尖锐断枝,斜斜刺入他的大腿内侧,暗沉的猩红从布料里渗出来,顺着腿侧缓缓往下淌。
盯着那根断枝,顾桢神色沉了几分,抬眼看向霍澜星:“我要看看伤口。”
霍澜星嘴唇不住哆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股深入骨髓的濒死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顾桢不再迟疑,迅速解开他的腰带,裤管缓缓褪下,大腿内侧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底。一根拇指粗的尖锐断枝斜刺入肌理,周遭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渗出,位置凶险至极,只差一,便会刺穿致命的股动脉。
霍澜星被疼痛磨得意识涣散,浑身发软,只能被动躺倒在地,任由她近身触碰、肆意摆布。冰凉的山风掠过裸露的肌肤,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浓烈的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再叠加伤口撕裂的剧痛,令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连指尖都在发颤。
“这根树枝不能直接拔,一旦拔出来,你可能会大出血,根本撑不到离开这片谷底。”顾桢的声音有些沉重。
她起身快步走到一旁,采了几把干净柔软的草叶,捡了几根粗细均匀的细直树枝,折返回来重新在他身前蹲下。
“我先固定住树枝,等找到干燥安全的落脚处,再想办法取出来。”
霍澜星怔怔望着她沉着的脸,嘴唇徒劳地翕动几下,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桢用干净草叶仔细垫在伤口两侧,又以细树枝搭配藤蔓,搭出简易的固定支架,将刺入皮肉的断枝牢牢卡死,杜绝晃动牵扯伤势。疗伤之时,她的手难免要在他大腿内侧反复挪动调整,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腿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霍澜星浑身僵硬紧绷,心口乱得一塌糊涂,说不清是剧痛使然,还是这般过分亲密的触碰带来的异样悸动。雨水与冷汗交织,爬满他苍白的脸颊,他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又无力。
处理完伤口,顾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因为失血、疼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着。
“你现在这个状态,自己根本走不了路。”她陈述事实,“背着你走也不行,姿势会不断压迫、摩擦到你大腿的伤口,固定会失效,出血会更严重。”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随即做出了决定:“换个方式。”
霍澜星还没反应过来,顾桢已经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绕过他的腿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霍澜星瞳孔猛地一缩。他身材高大,寻常男子都未必抱得动他,可顾桢抱得轻轻松松,像是抱着一捆柴,连呼吸都没乱。
可他的身体却僵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更别说抱着他的是一个女人。
他的脸烧得厉害,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他想挣扎,但腿伤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僵硬地窝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稍微动一下,伤口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乱动。”顾桢低头看了他一眼,“摔了我可不负责。”
霍澜星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崖底泥泞遍布,狼藉不堪,湿滑的泥土裹着碎石断枝,顾桢抱着他,还要避开尖锐乱石与湿滑深坑,偶尔侧身避让横倒的枯木,每一步都难行万分。
山风掠过,衬得她一头利落寸头愈发冷硬飒爽。
霍澜星被迫紧贴在她怀中,视线落在她绷紧的脖颈与清瘦下颌,线条冷冽干脆,全无女子的柔媚,却透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强大。
忽然,一滴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不偏不倚,落在霍澜星微张的唇上。
细微的触感骤然炸开。
淡淡的咸味,混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顺着唇齿漫开。那一点温热的湿润,像是带着无形的火苗,轻轻燎过他紧绷的心绪。
霍澜星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怔住了,刻骨的疼痛、难堪的羞耻、往日的恨意,全都淡了下去,只剩唇上那一点清晰的触感,挥之不散。
顾桢全然未曾察觉怀中人的异样心绪,只顾着辨别周遭环境,步子不停,随口低声嘀咕:“这鬼地方……连块能稍微干燥点、避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不行,他的伤不能再拖了,失血和低温都会要命,必须先找个能落脚、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霍澜星一言不发,这片阴冷绝望的谷底,本该是他的炼狱。可这一刻,所有尖锐的恨意、暴戾的杀心,都仿佛被这无声的怀抱、这沉稳的脚步、这滴意外的汗珠,悄然地、无声地……按了下去。
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或者说不敢去深究的悸动;一种在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扭曲的依赖;一种混杂着极致羞辱与难以言喻的安心……在他冰冷而混乱的心底,如同崖壁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藤蔓,悄然缠绕,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