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若有所思的侧脸上。
而楼下门边的阴影里,叶知秋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手中的酒葫芦松松拎着。他先是波澜不惊地看了看那哭天抢地的“苦主”,随即便似有所感,掠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二楼栏杆后那两道身影上。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寻常衣衫,静静立于喧哗之上,那股沉稳气度与隐约迫人的威严,也无法被掩盖。还有那双此刻正沉静俯视、无波无澜的眼睛……
翊国将军——昭王?
叶知秋心头一震。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昔年殿试武场,他曾远远仰望过这位大晟最年轻的战神。
他何时离开的边关,又为何来到这冀县小小的客栈之中?
他的视线在霍霆昭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定格在顾桢脸上。
竟是个女子,且是……如此模样的女子。她此刻正微蹙着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楼下吵闹的锦袍客。那眼神,绝不是看热闹的好奇或惊吓,而是审视。冷静、专注、带着分析意味的审视,让他莫名觉得熟悉。那是与他一样查案断案之人,才会有的审视与研判……
顾桢正低头看着楼下,忽然像察觉到什么,抬眸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只一瞬,叶知秋立刻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喧闹声很快引来巡逻至此的冀县官差,领头差役当即下令封锁客栈出入口,严令店内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经盘问得知,从晚饭时分至今,后院住宿的客人无一人走出客栈;锦袍客住在二楼天字一号房,上房本就有专职小二守在楼梯口,全程未曾见到陌生外人进入失主房间。
那锦袍男子愈发不依不饶,捶着柜台哭闹叫嚷:“我之前入住时,就明着跟掌柜说过我携带巨资,定是他们见财起意,监守自盗偷了我的钱财!你们官差必须给我做主!”
掌柜与守楼小二吓得面无血色,跪地连连喊冤,官差们左右为难,一时无从决断,只得拿出锁链,打算先将掌柜与小二带回县衙审问。
“且慢。”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叶知秋缓步走出,目光落在那锦袍男子身上,淡淡开口:“不必拿人,这案子,乃是你自编自演。”
锦袍男子闻言勃然大怒,指着叶知秋厉声呵斥:“你是何人?区区一介路人,又不是官差,有什么资格在此多嘴多舌、污蔑于我!”
叶知秋神色未变,抬手自怀中掏出一块乌木官牌,轻轻一亮,州府法曹参军的身份赫然在目。
顾桢见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霍霆昭,压低声音问道:“法曹参军是做什么的?”
霍霆昭轻声解释:“掌刑狱讼案、勘验查案,督查地方官府断案,是州府主管刑狱的官员。”
顾桢眼底瞬间一亮,嘴角不自觉翘起,心底暗自暗道:原来是同行。
叶知秋收回官牌,目光扫过那锦袍男子,开口道:“普通人携带财物,皆是极力遮掩,唯恐外露。你倒好,进店便大肆宣扬,生怕旁人不知你身怀巨资……”
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区区二百两银子,姑且算你是巨资。不过你这般行事,是何缘由?”
锦袍男子面色猛地一僵,眼神躲闪片刻,强自辩解:“我生来便是口无遮拦的性子,不过是一时不注意露了财,何来其他缘由!”
叶知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好,我接受你的解释。那我再问你,你口中的二百两银票,是何地票号所发?票徽是何种图案?票上印章是何颜色?存号日期的代字又是何字?你只需答对其中两样,这银票即便找不回来,我个人如数赔你。”
“呵。”顾桢轻笑,靠近霍霆昭耳语。
他下意识微微俯身。
“这人挺有意思。”温热的气息随着她低语,轻轻拂过霍霆昭的耳廓。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原本随意搭在栏杆上的手收紧。那触感细微而清晰,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脂粉的气息,像一根极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撩过他向来沉静的心湖。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楼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嗯”,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