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图莎女士。”

维图莎十分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灰发青年的额头，向来不喜和人产生肢体接触的年轻人，在她面前却是出奇的温顺，安安静静让她摸。

“还好没发烧，”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说，“这下你可没有和我耍赖要冰激凌的理由了。”

维图莎把床边的转椅拉了过来，将上面堆放着的、乱七八糟的线缆和拆解到一半的电路板毫不客气地扫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

“热红酒，喝点不？”她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向人举起自己手中的马克杯。见人默默摇头，她啧了一声，重新将马克杯抵在膝盖骨上。

“好了，不生那个老东西的气了。”见年轻人垂着眼睛不吭声，维图莎在心里狠狠骂了“牧羊人”一句，“你知道的，他一向是那幅臭脾气，有时候我也受不了他——说起来我都来气！”

她狠狠灌了口酒，勉强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随即叹了口气，注视着眼前的灰发青年：“不过你也是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曲杖’说你‘衣冠不整’地趴在巷子里不省人事，浑身湿漉漉的……”

“——该不会是和谁结了仇，被灌醉揍了一顿，又给丢进水沟里去了吧？”维图莎半开玩笑般地问道，仅剩的眼中却是浮现出凝重的审视。

不怪她感到不对劲。从艾纳十岁那年被找回来起，她几乎是看着对方长大的。这孩子虽说脑回路诡异得让人捉摸不透，因为做事认死理，自有一套奇怪的行为准则，有时反而意外显得单纯好骗。

但对方的直觉基本上弥补了这一点，外加个人的武力值相当出众——至少以巡警的身份遇见的人，几乎不可能对他造成大麻烦，绝大多数异兆更是被他视为“猎物”，怎么会突然搞得这么狼狈？

艾纳安静地看着她：“我进入新伊甸了。”

……维图莎差点把喝进嘴里的红酒喷出来。

“等、咳咳、等下——”她被呛住了，将杯子放在一旁桌子上，用力锤了锤胸口。

“你进入了新伊甸？！”

缓过劲来的维图莎脸色难看得要命，以至于艾纳都忍不住了往后缩了缩：“天呐，‘牧羊人’居然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要杀了他！”

“他还不知道，”艾纳老实地解释道，“我是昨天进去的。”

“胡扯！昨天你可还在床上躺尸呢！”

艾纳愣了一下，他可没想到自己昏迷了足足一天，随即改口道：“那应该是前天——抱歉，我醒来后没看日期。”

“你是怎么进去的？”维图莎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有人给你下套了？”

“应该不是？”灰发青年有些迟疑地说，“我只是打算泡个澡，结果浴缸把我拽了下去——醒来就进去了。”

维图莎紧紧盯着他：“你有恐水症，为什么突然去泡什么见鬼的澡？”

艾纳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心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因为珍妮建议我应该试试渐进式暴露疗法？”

“……”

维图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下一秒，她将马克杯重重放在一旁的桌上，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踱来踱去，短靴的靴跟踩在地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仿佛一杆即将开火的连发铳。

“我早就给‘牧羊人’说过，那个特鲁夫·罗曼心怀不轨不是什么好东西！把自家孩子丢给那个没有任何道德可言的科研狂人？亏他想的出来！”

“这下好了吧？亏你还能活着从新伊甸回来！”她的嘴唇翕动着，飞快地吐出了一连串咒骂：“结果那个老不死的把你独自丢在这里，看都不来看一眼，一天到晚就顾着他的混账‘事业’！他是不是忘了，多洛拉为什么会和他断绝父女关系——”

多洛拉一词刚一出口，维图莎突然僵住了。这个名字将她硬生生从怒火中拽了回来，又被丢进旧日阴沉的死水之中。

她下意识看了眼坐在病床上的年轻人，却发现对方神情平静，好像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大反应，反倒显得自己的戛然而止太过刻意突兀。

……啧，这都什么事！都是“牧羊人”的错！

艾纳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提问道：“特鲁夫·罗曼……是谁来着？”

维图莎：“……”

他在脑海里搜罗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可能对的上号的人脸，当即恍然大悟道：“哦，是罗曼博士吗？”

没办法，整个脑科学研究中心就一个罗曼博士，每次去的时候只要和前台报姓氏就行了，他懒得记对方的名字。

“好了，没你的事了，”维图莎叹了口气，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现在就带你去医疗修复舱，伤好了再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