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穗把伞柄换到右手,左手垂下去,指尖触到墓碑基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上次来时就有的。他用指腹沿着裂痕来回摩挲,石头的棱角被磨得圆钝了,不扎手,只是凉。
雨水淋着,风刮着,石头还是凉的,沉下去的凉,一直凉到指节里。
喉咙开始发紧,他知道快了。每次都是这样,先是喉咙,然后眼眶,然后鼻尖发酸,最后眼泪才会出来。他不想忍,也忍不住。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湿痕慢慢扩大,雨水的凉和眼泪的温混在一起,他分辨不出哪一滴是来自天上,哪一滴是来自自己。泪水滴在墓碑基座上,和雨水汇到一处,沿着那道裂痕流下去,没入泥土。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雨势渐弱,雷声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灰白的天光。松林里水汽氤氲,每一根松针都挂着水珠,风一过就洒落一阵细雨。年穗的眼泪也渐渐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皮肿着,鼻尖通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小腿发麻,他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脚底的麻刺感从脚跟蹿到脚心,像无数细针在扎。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像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他说:“我走了。”顿了一下,又说道
“明年还来。”
玫瑰他没有带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花,转身沿着来路下山。黑伞在他头顶缓缓转动,伞面上的雨水被甩出去,划出一道弧线。他走得很慢,山路湿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墓碑已经隐在雨雾和松枝之间,只隐约看见一抹暗红,是那束玫瑰,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倔强地亮着。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些,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年穗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下走。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细细长长的一根,踩在落叶和水洼之间,摇摇晃晃,却一直没有断。
后来这里的“守墓人”终于看到了这本书的名字。
《玫瑰经》
——(全书完)——
——八皇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