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到了他面前。他们站成了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离他大概五六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手里的灯对着他。十几束白色的光和塔顶的金色光叠在一起,把他照得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的每一丝纹理,都在光中暴露无遗。
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是那两个高个子,是另一个。矮一些,胖一些,走路的姿态不像他们那么机械。他在楚雨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对讲机。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对讲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哔声。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地和安静的白桦林之间,那个声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吞没了。
“找到他了。”
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他看了楚雨臣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人看了一眼路边的一块石头。然后他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上前来,抓住了楚雨臣的手臂。一个人左边,一个人右边。他们的手戴着手套,蓝色的,橡胶的,凉的。他们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时,他没有挣扎。不是他不想挣扎,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了。他的身体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是一个被骨头里的那个声音撑着的壳。那个声音不让他倒下去。那个声音要他站着。站在光里。站在那些眼睛前面。
那两个人架着他,开始往回走。朝着白桦林的方向。他的左脚在水泥地上拖行,脚尖在地上画出了一道新的线,和来的时候画的那道线平行。他的右脚还在走,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被拖着往前移动。他的手垂着,右手的手指断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点出了一条虚线。
他们走进了白桦林。灯光照在白色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的斑纹在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那些嘴没有声音,但它们在说同一个字。他看着那些嘴,读出了那个字。年。穗。不是同一个字,是两个。但它们是同一个东西。他知道了。
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很久。他被架着,走了来时的路。他看见了自己来的时候留在树上的那道痕,在灯光下像一个被刻在白色骨头上的伤口。他看见了自己摔倒时留下的血印,在枯叶和泥土之间,一小片一小片的,像一朵朵很小的、黑色的花。他看见了那些花,它们在他经过的时候闭上了。不是真的闭上了,是他走过去了,灯光移开了,它们又变回了普通的、黑色的血印。
他走出了白桦林。对面是一栋建筑。不是那栋白色的。是另一栋。更大的,更高的,灰色的。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的通风口。通风口是黑色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建筑的中央有一扇很大的门,灰色的,铁的,门的上方有一盏灯,灯是红色的。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衣服染成了粉红色,把他的血染成了黑色。
那两个人把他拖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大,像一口钟被敲响了。声音在白桦林里来回弹跳,弹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林子里空了。灯灭了。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了。地上只剩下那些黑色的、小小的、像花一样的血印。树上的那些眼睛还在。它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了。
不是真的闭上了。只是没有人在看它们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