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阿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拆卸秋天换上的窗帘,准备换成适合春节的深红色。
手机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先浮起一点笑意。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她以为是冯沐快回家了,便拿着电话往外走,准备去喊住在副楼的杨司机过去接人。
电话刚接通,她便先开口:“沐沐,吃完饭了吗?是不是要让小杨过去接你?”
“没有,我们还在吃。”冯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付姨,我有件事想问你。”
付阿姨听他语气不太像平时,脚步一顿,“怎么了?”
冯沐握着手机,站在周家客厅旁边。
他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又转过身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包括周央寒假要继续帮他补课,原本打算让他住到周央家里,但周家父母不太放心两个未成年单独在家的事。
付阿姨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惊讶。
她原本以为冯沐只是去周家吃顿饭,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周央要住到他们家来。
冯沐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一点,“付姨。”
“嗯?”
“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我爸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付阿姨一时没有说话。
冯沐也没有催她,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手机壳边缘。
过了一会儿,付阿姨才轻声问:“你怕先生不同意?”
冯沐沉默了几秒,“嗯。”
他又补了一句:“他们最近本来也不在家。周央只是来住几天,春节前就回去了。”
付阿姨听得出来,自家小少爷应该挺期待这件事的。
她看着手边还没拆完的窗帘,又想起这些年冯沐在家里一个人待着的模样,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行。”她温声说,“我不会主动跟先生提这件事。”
冯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
付阿姨又笑了笑,“不过要是哪天先生问起来,我总不能故意瞒着他,到时候还是得照实说。”
“我知道。”冯沐立刻应道。
付阿姨听出他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更柔和了些。
“其实我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家里房间那么多,多住一个孩子而已,而且周央同学是来帮你补课,又不是来胡闹的。”
她顿了顿,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阿姨跟你说心里话,你寒假一个人在家,我还更操心一点呢。有同学陪着,说说话、一起吃饭,比什么都强。”
冯沐低声说:“谢谢付姨。”
“这有什么好谢的。”付阿姨又问,“那周央同学的妈妈在旁边吗?”
“在。”冯沐拿着手机回到餐厅,“阿姨,我跟付姨说了,她说没问题,你要不要跟她讲一下?”
周妈妈接过电话,“你好,我是周央妈妈。”
电话那头,付阿姨也客气地打了招呼。
两个人聊得并不算久,中途周妈妈也让周爸爸接过电话说了几句。
电话最后,周妈妈说:“那我明天还是跟孩子一起过去看看,顺便把联系方式留给你。我们下周要去北京,如果周央住过去,可能还要麻烦你多照看。”
挂断电话以后,周妈妈把手机还给冯沐。
冯沐接过手机,手指还搭在屏幕边缘,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周妈妈笑了笑,“我跟你阿姨说好了,小年夜前我们来接周央。”
冯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谢谢阿姨。”
周央倒是很平静,“什么时候过去?明天?还是后天等你们出发了?”
周妈妈看他一眼,“这么想走?”
周央说:“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是同意你过去住,但有条件。”周妈妈说,“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视频也行,电话也行,至少让我知道你们一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按时休息。”
周央答得很干脆,“可以。”
周妈妈继续说:“不能熬夜,自己的寒假作业也要做。还有,去了别人家里也跟自己在家一样,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别麻烦人家,知道吗?”
周央点头,“知道。”
事情既然定下来,冯沐便说:“那我让小杨叔现在来接我们?”
周妈妈却摇了摇头。
“今晚先别折腾了。”
冯沐愣了一下,“啊?”
“你们刚放假,周央从学校里带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周妈妈说,“他那些衣服、床单、被套都要洗,还得收拾要带过去的书和卷子,今天晚上时间肯定不够。”
她注意到冯沐脸上的茫然,又解释道:“我们家里的规矩是谁的东西谁收拾。他带回来的东西得自己收拾整理好了才能出去。”
冯沐惊讶地看了周央一眼。
周央对此显然已经习惯,只冲他点了下头,没有发表意见。
周妈妈继续说:“等他全都收拾完,估计也不早了。你今天就在我们家住一晚,明天上午收拾好东西,你们再一起过去。”
冯沐下意识开口,“那我可以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没事,我刚刚已经跟你阿姨说过了。”周妈妈笑着打断他,“她也同意了,让你今晚不用折腾,明天和周央一起过去就行。”
冯沐握着筷子坐在旁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来只是来吃顿饭。
结果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要在周央家住一晚。
事情发展得太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紧张消化完,就已经彻底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吃完饭以后,周爸爸去厨房洗碗,周檀被周妈妈赶回房间继续改她的发言稿。
冯沐想帮忙收拾桌子,被周妈妈拦住了。
“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哪有第一次来就让客人收拾桌子的。”周妈妈说,“儿子,你带冯沐去洗漱,家里牙刷和毛巾在哪儿,你都知道……睡衣你找一套给他穿。”
冯沐只好说:“谢谢阿姨。”
周央抬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走了。”
冯沐跟着他回了房间,但一想到晚上要在这里睡,他就有点想逃跑的冲动。
周央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回过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你就当住宿舍就行了。”
冯沐腹诽,这跟住宿舍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没说出口,乖乖跟着周央往浴室走。
周家的浴室不大,但东西放得很整齐。
周央推开门,打开灯和排气扇,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支没拆封的一次性牙刷递给冯沐。
“酒店带回来的。”他说,“没用过。”
冯沐接过来,“谢谢。”
周央又指了指洗手台侧边,那里有两支不同的牙膏,“这支是我的,浴室架子上第二层是我的洗发水和肥皂。”
冯沐点点头,又有些犹疑地问:“我用你的肥皂吗?”
他的本意是想问有没有什么酒店带回来的肥皂之类的可以用,却听周央反问道:“不用我的你想用谁的?我爸的?”
冯沐连忙说:“不是,你不介意就行了。”
“我无所谓。”周央看了他一眼,“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毛巾和睡衣。”
说着,他折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他不常穿的睡衣,又找了一条浴巾拿过去。
“可能有点大,将就一下。”他把浴巾挂到空着的挂钩上,给冯沐演示了一下浴室的龙头,“转到这个位置才能出热水,前面基本都是冷水,你自己试着调吧。”
冯沐抱着睡衣低声答应。
周央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先洗澡,有事叫我。”后便退了出去。
浴室门关上,周央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直到听到里面响起了水声,这才转身回房间,把门后的行李箱放倒在地上。
箱子拉开以后,里面的东西比看起来还要多。
学校里带回来的衣服、卷子、书,还有卸下来的被套和床单,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
周央先把书都拿出来放到桌边,又把衣服分成两摞,深色放一边,浅色放一边。床单、被套和枕套则单独拎出来,塞进另一个洗衣袋里。
他把清空后的行李箱仔细擦了一遍,推进床底,先抱着浅色的衣服拿去洗了,回来后他把深色衣服丢进洗衣筐放到床脚,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这时候冯沐回来了。
“我能进来吗?”
听到门外的声音,周央回头看了过去。
冯沐一手提着用过的浴巾,一手提着换下来的衣服,身上穿着周央的睡衣。周央比他高大半个头,他的睡衣穿在冯沐身上果然是大了一点。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大半个手掌,只露出细长的手指。裤脚的位置松松垮垮地堆了两圈,挂在拖鞋边上,再加上裤腰大一圈,整条裤子耷拉着几乎拖到了地上。
冯沐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周央的视线从裤腿的位置回到松松垮垮的上衣,最后又很快移开,提醒道:“这条裤子不行,都快掉地上了。”
冯沐拽着裤腰往上提了提,“还好吧。”
周央把扫帚靠到墙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条夏天穿的短裤递给他,很顺手地接过他手里的脏衣服和浴巾,“换这条,你这条长裤走回来估计拖一路的地了。”
冯沐“哦”了一声,接过裤子要回浴室,却被周央一把拉进屋里。
“进来换吧。”周央关上门,示意他去衣柜那边。
冯沐脚下一个踉跄,“在这里换?”
周央神色很自然,“宿舍里也没见你特地跑去厕所换衣服。”
冯沐无法反驳,还是走去角落,背过身换了裤子。
周央的短裤松松地挂在他腰上,硬生生变成了五分裤的样子,但总比刚刚拖地的长裤要好得多。
他把换下来的长裤叠好,小声问:“这个放哪儿?”
周央指了指床脚的洗衣篮,“丢这儿,我等会儿拿去洗。”
洗衣篮最上面躺着冯沐刚换下来的衣服和浴巾。
冯沐想做点事,“我拿去洗吧。”
周央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看周女士揍我的话,你就抱着这筐衣服出去。”
冯沐的手刚碰到洗衣篮边缘,听他这句话立刻收了回来。
周央冲着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坐那边去,该背书就背书,该写作业就写作业。”
冯沐问:“那你呢?”
周央把簸箕里的灰尘小心地倒进垃圾桶,“我还有两轮衣服要洗,顺便把明天要带去的东西都收拾一下。”
冯沐本来想问有没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事情,但周央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似的,直接把他嘴边的话堵了回去,“我每星期回来都要做这些,你要是帮忙我反而会手忙脚乱的。”
冯沐只好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那本必背古诗文。
他已经背了一遍,但期末考试的时候默写分还是全部白给,所以他准备从高一的内容重新背一遍。
正好是《归园田居》这一首。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周央没有打扰他,把要带去冯沐家的卷子和教材一类一类分开,用不到的书重新放回书柜,要带走的就整理进书包和纸袋里。
听到不对的地方时他会出声提醒,“‘荫’念第四声。”
冯沐又把那句重新念了一遍。
外面洗衣机的动静渐渐低了下去,随即响起洗衣机运行结束的滴滴声,周央提着洗衣筐出去,把洗干净的衣服丢进烘干机,把深色衣服洗上。
回来的时候,他正好撞上冯沐瞥向门口的视线。
“怎么了?”他把擦干净的洗衣筐放到角落里,“我动静太大了?”
冯沐连忙摇头,“不是。”
周央皱眉看着他,“那你一直看我干嘛?”
冯沐停了一下,小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周央挑眉,反问道:“好奇?”
冯沐想说周央这人好像什么都会,而且每件事都很主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有点奇怪。
周央瞧他说不出话,也没有追问,而是岔开话题问道:“背到哪了?”
冯沐想了一下,又偷偷看了眼手底下压着的字,“永遇乐。”
“谁写的?”
“呃……”冯沐的大脑缓慢地转动了一会儿,“辛弃疾。”
周央走过来把他手里的书抽走,“来,现在说一句用叠词写景的诗句,要突出景色描写的。”
冯沐毫无防备,“现在?”
“那我等你睡着了我喊你起来抽背?”
冯沐只好低头想,想了半天他终于想到一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周央点头,“可以。”
冯沐松了口气。
“作者。”
这下难到了冯沐,很多古诗他连标题和内容都对不上号,更不用说记作者是谁了。
周央把书卷起来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黄鹤楼》是崔颢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