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耳后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更凉了,手指上的茧更厚了,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新伤疤。然后他偏了偏头,朝巷子口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小,但她太熟悉了——在墓道里听到可疑动静时,他就是这样偏头的。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有人在追你?”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字——“走”。
张淼淼没有再问。她拉着他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穿过步行街背后那条堆满纸箱的通道,拐进一个老小区的侧门,又绕到学校南门那片正在翻修的花坛旁边。她拉着他一路小跑,穿过广场上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水柱冲天而起,灯光红蓝交错,水声震耳欲聋。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兜帽被风吹得滑了下来,头发被水雾打湿了贴在额前。他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他握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这个城市、这片铺着霓虹灯和地砖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但他没有慌乱,只是跟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在广场对面的一栋老楼前停下来。这是学校最早的教职工宿舍楼,建于八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砖已经剥落大半,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二楼拐角处有一间她自己偷偷租下来的老房子,窗户正对着学校植物园的温室,推开窗能闻到植物的潮气。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打开灯,拉他进去,又把门锁好,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站在门口,和她面对面。兜帽已经滑下来了,整张脸露在灯光下,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眼底有一点极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站姿不对。他站在门后面,背靠着墙,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左边——他在保护自己的右侧。那是他惯常的防御姿态,但她从来没有见他用在自己身上。她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按了一下右侧的肋骨位置。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在那里。她走过去,伸出手想拉开他的外套看看。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让她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说没事,只是小伤。她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然后反握在自己手里。
“张起灵,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在被谁追。你到了这里,到了我身边,就别想再一个人跑。你教会了我那么多事,劈柴、编竹篮。现在我教你这个认识世界。那些会发光的东西叫霓虹灯,刚才那个喷水的东西叫音乐喷泉,我穿的衣服叫羽绒服,门外面那个会动的铁盒子叫汽车。你不要怕。”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穿过那些乱蓬蓬的碎发,停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往自己怀里一按。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胸腔微微起伏,心跳声透过深色冲锋衣的面料传到她的耳膜里,节奏比平时快,但力度依旧是那种她太熟悉的笃定。“不怕。你在。”
窗外有车灯从楼下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两个人身上一晃而过。远处喷泉的音乐停了,霓虹灯还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心想这一次,不管追他的是什么人,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