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淼淼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慢慢把头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戳他的脸,他捏她的手指。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她的手现在空了,被子下面只有她自己的手指,蜷着,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手缩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他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连她昨晚睡得皱巴巴的那半边都被他扯平了。她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是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是更轻的、更有节奏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碗里。
她起来,光着脚走进厨房。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碗里打鸡蛋。他穿着那件深色兜帽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打鸡蛋的动作很轻,蛋壳在碗沿上磕一下,两手掰开,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完整得像两轮小小的太阳。然后用筷子搅,手腕转得很稳,蛋液在碗里打起细密的泡沫,没有一滴溅出来。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搅蛋液。他的手指很长,握筷子的位置在中间偏上。她以前在土房的时候注意过这个细节——他握任何东西都握在那个位置,柴刀、竹篾、筷子、笔。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的,也许是那些百无聊赖的傍晚,她坐在门槛上,看他劈柴。那时候她以为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看。后来她才知道,时间从来都不够用。
“你在做什么?”她问。
“炒蛋。”
“你会炒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土房不是吃过我炒的蛋吗。她当然记得,但她就是想问。问完了就可以站在这里继续看他炒蛋,而不是去洗漱、去换衣服、去做那些她应该做的事。
他把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蛋液在锅底迅速膨胀开来,边缘卷起金黄色的焦边。他用铲子快速翻炒,鸡蛋炒得又嫩又散,然后关火,盛进盘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做任何事都快,除了等她。
“去洗脸。”他说。
张淼淼撇了撇嘴,转身去浴室。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角还有眼屎,睡衣皱巴巴的,领口那颗扣子歪到了锁骨下面。她刚才就是用这副样子靠在门框上看他的。她含着一嘴泡沫,对着镜子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加快了刷牙的速度。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碗粥,一盘炒蛋,一碟腌萝卜。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和她喜欢的一模一样。腌萝卜切成薄片,在碟子里摆成一圈,中间放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得不像早饭。
“你几点起来的?”她在餐桌前坐下。
他没有回答,把筷子递给她。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薯煮得软烂,甜味都融进了粥里。她低下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抬起头,他的目光移到了粥碗上。
“你看我干嘛?”她问。
“你瘦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在确认一个事实,然后用这个事实来验证自己的记忆——他记得她在土房的时候比现在圆润一些,脸颊的弧度,手腕的粗细,他都记得。她瘦了,他看得出来。
“你走了之后,不好好吃饭。”他说。
张淼淼咬着筷子,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很平淡。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他担心她。他的身体里有一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念头:有一个女孩不好好吃饭,你得找到她。
“我现在好好吃了。”她说,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粥。
他看着她把那口粥咽下去,然后把那盘炒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的茶几前坐下了。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腿在茶几下面伸着。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摆在角落里的雕塑。但她知道他的耳朵在听——楼上的脚步声,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他在熟悉这个环境,用他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方式。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那摞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最上面一页是导师的批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她昨晚上跟他抱怨过——“十五个批注”,“第三条我不同意他的意见”。她抱怨的时候又急又快,但他听懂了,因为她今早发现,他在那摞打印稿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弯腰去看。那行字写在她最纠结的那一段旁边——导师用红笔打了个大问号的那一段。铅笔字迹很轻,笔画有点生涩,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不用急,慢慢想。”
张淼淼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把那摞打印稿放在旁边。他坐在她不远处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开始改论文。第三页,导师批了“逻辑不清”。她读了三遍,确实不清。她把那一段删掉,重新写。写了删,删了写,光标在段落末尾闪了又闪。她写不出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心拧成一个结。这是她的老毛病,在土房的时候就这样。她坐在队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记账,遇到对不上的数字就会咬嘴唇、皱眉头。他会从门槛上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编竹篮。他从来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卡,什么时候需要有人递一杯水。
论文改完之后,张淼淼在椅子上靠了十分钟。这次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一件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翻书的张起灵。他穿着那件深色兜帽衫,翻到了“沉积岩”那一章的最后几页,看得还是那么认真。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那件衣服——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坐起来。
“走,出去逛逛。”
他合上书,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这次她没有留门缝,把门关严了。不是因为怕他看,是因为她换衣服的时候会哼歌,不想让他听到。
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换好之后对着穿衣镜看了看,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又觉得太刻意了,把前面几根碎发扯松了一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去约会,至于吗。
她走出卧室,他已经站在玄关了。他站在那里,等她换鞋。
“走吧。”她说。
她带他去了学校东门外的那条街商业街的男士服装专区。
第一家店她选了一家偏简约风的,橱窗里挂着一件燕麦色的大衣,版型很挺。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身后,停了三秒。张淼淼知道那三秒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件大衣,拿他的尺码。”她指了指橱窗里那件。
店员去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店中央,目光从衣架上扫过去。她以前逛街从来不看男装区,因为她没有需要买男装的人。但现在有了。她走到一排衬衫前面,伸手摸了摸面料——纯棉的,摸起来很软。她拿了一件黑色的,又拿了一件深灰色的,又拿了一件藏蓝色的,抱在怀里。
“你先试这件大衣。”她把大衣递给他。
他接过去,走进试衣间。她站在试衣间外面,手里还抱着那三件衬衫,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配件。皮带扣是银色的,钱包是棕色的,她一样都没看进去。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
他穿着那件燕麦色大衣走出来。她手里的衬衫差点没拿住。那件大衣的版型很好,肩线刚好卡在他肩膀上,腰线微微收了一点,下摆到膝盖上方。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大衣的领口立着,露出里面那件旧兜帽衫的帽子。旧的和新的搭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好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披了一件这个时代的外套。
“转过去。”她说。
他转过身。大衣的后摆在他的小腿旁边晃了一下,他的肩胛骨在面料下面显出两道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盯着那两道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说:“这件要了。”
“你再试试这个。”她把那件黑色衬衫递给他。
他接过衬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深灰色和藏蓝色。“都要试?”
“都要试。”
他走进试衣间。她站在外面,把那件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面料摸起来很舒服,手感是那种她说不出来的高级。她看了看价签,数字比她预想的贵了一点,但她没有犹豫。她一个月的补贴加上项目津贴,买一件大衣还是买得起的。
试衣间帘子拉开。他穿着黑色衬衫走出来,把旧兜帽衫搭在手臂上。黑色衬衫的面料是棉麻混纺的,比一般的衬衫更软一点,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碎碎地垂在额前,衬着黑色的衣服,脸显得更白、更沉。
张淼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上前,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他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微微绷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她把那一颗扣子解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他的领子翻了翻。
“好了。”她说,声音很稳。
她没有说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抬起来,把她刚才翻领子的时候蹭歪了的一根头发拨回原位。
“下一件。”她说,转过身去拿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深灰色的那件,她让他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他换好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帮他整理裤脚。弄好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深灰色的衬衫配黑裤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利落了一些。
“这件也要。”
藏蓝色的那件,她让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他卷袖子的动作很好看——先把扣子解开,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卷,每一层都卷得一样宽,露出小臂。她看着他的小臂,觉得这双手做任何事都好看,包括卷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