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曜回到家时,迎接他的是一室近乎死寂的空旷。门在身后合拢,客厅里没有花,也没有早餐桌对面那个人。
封聿暝接过花时短暂的迟疑,替他避开蟹类时下意识的反应,还有那张被提前结掉的账单,仍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片刻后,他扯松领带,径直走进书房。
平板亮起后,关于贺森慈善晚宴的宾客名单、安保路线和人员关系图迅速铺满整个屏幕。
上一次 Eloise 突然出事之后,池曜意识到,晚宴上真正难控的未必只有安保漏洞,还有那些身份明确、理由正当、却无法提前预判的人。
原本已经完成的部署被他重新拆解、排列、修正。他冷静地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又将休息区、露台、侧门、消防通道,所有能让人暂时避开人群的位置,标了一遍。
标完后,他重新确认了一遍出入口的位置。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城市灯火逐渐亮起时,他才终于停下动作,靠进椅背,闭了闭酸胀的眼睛。
短暂的黑暗里,浮现的却仍旧是封聿暝坐在早餐桌对面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几秒后,池曜睁开眼,合上平板,起身走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等他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深色西装搭在臂弯,袖扣被他一枚枚扣好,镜面里那点多余情绪也被重新压回眼底。
晚宴快开始了。
而另一边,封聿暝到家洗完澡后,几乎是把自己砸进床里的。跨洋飞行积累的疲惫仍停留在四肢深处,可真正让他无法平静的,是伦敦那旧宅里被翻出来的一切。
幸云辉、牛津毕业照、耳骨钉,还有“遗传”这个词,始终在他脑子里反复碰撞。
熟悉的杂音再次浮上来。
细碎的说话声、陌生的情绪波动,还有不属于他的零散记忆片段,像失控的电流一样不断冲撞着意识边界。耳骨钉依旧在发挥作用,效果明显比过去差了许多,那种逐渐失衡的感觉让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更糟糕的是,在这一片混乱里,池曜的脸还一次次不合时宜地闯进来。
机场那束花。
还有早餐时始终停留在他身上炙热的目光。
他原本还想再看一遍贺森的资料,可指尖刚碰到平板,屏幕上的字便开始轻微重影。
封聿暝闭了闭眼,耳骨钉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下一秒,平板从掌心滑到床边。
意识在极端疲惫中迅速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房间已经彻底暗了。
他被骤然惊醒,视线落在床头时钟的瞬间,瞳孔猛地缩紧。距离晚宴开场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他撑着仍有些发沉的身体起身,迅速换好衣服,扣上袖扣,又对着镜子理平领口。
镜面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还压着疲色。封聿暝看了几秒,抬手按住耳后的耳骨钉,直到那点细微震动停下,才把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起压回去。
至少今晚,他必须先解决贺森。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香槟、香水与雪茄的气味在空气中缓慢发酵,浮华得近乎令人窒息。池曜站在人群边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姿态,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入口方向,直到宴会厅大门再次被侍者推开,他指尖的动作才终于停住。
封聿暝出现在门口。
酒红色丝绒立领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挺拔,深色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低调而危险的光泽。
他只是站在入口处,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融入人群,宴会厅内原本流畅的交谈声便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那种停顿很快被新的寒暄与笑声覆盖过去,可仍有几道目光不受控制地朝门口偏移。
封聿暝对此恍若未觉。
他只是微微抬手,将邀请函递给侍者,随后沿着铺满灯光的长廊缓步走入主厅。
池曜隔着人群望着这一幕,指腹无意识地压紧酒杯边缘。杯壁的冷意一点点渗进掌心,他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让这么多人,看见这样的封聿暝。
那点隐秘而危险的占有欲刚刚翻涌上来,他甚至已经准备穿过人群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宴会厅中央的主灯却骤然暗了一瞬,紧接着,舞台聚光灯轰然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束切断了他的动作。
贺森带着惯有的圆滑笑意走上台,掌声随之响起。他举着酒杯,用那种经过针对媒体训练的温和语调感谢各界来宾,随后侧身让开半步,将维盛医疗贸易集团董事局主席墨维浩引上舞台。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深色西装剪裁极好,银灰色领带没有一丝褶皱。他上台时并不急,甚至在掌声响起后才微微颔首,目光从第一排开始缓慢扫过,像是记得每一张该被看见的脸。
“各位晚上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
“维盛医疗这几年能参与雾港儿童医疗基金的项目,是我们的荣幸。医疗行业谈技术、谈效率、谈成本,但最终落到每一个人身上,仍旧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能不能得到及时的帮助。”
台下很安静。
墨维浩停顿片刻,视线落向台下某处,笑意很浅。
“今晚维盛提供的几件藏品,最终成交金额都会进入儿童医疗基金专项账户。数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最后能被换成什么:一间还亮着灯的病房,一台终于等到的手术,或者一个孩子不用再承受病痛折磨。”
封聿暝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直到“孩子”两个字落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台上的男人没有看他。
他仍旧平稳地站在聚光灯下,语气温和得近乎无懈可击。
“比起收藏本身,我更愿意相信,藏品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最后能转化为多少真实可见的影响。”
掌声再次响起。
池曜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腹轻轻转着杯脚,目光落在台上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
“墨维浩。”骆闻庭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维盛医疗贸易集团董事局主席。基金会这三年最大的企业资助方之一。”
池曜没有接话。
台上那个人仍在笑,姿态从容,语气得体,连停顿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封聿暝仍端着酒杯,安静站在人群之后。
演讲结束后,人群开始向舞台方向流动。池曜借着这阵混乱迅速穿过人群,在封聿暝准备离开主厅时,精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里太吵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封聿暝微微发白的脸色上。方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封聿暝耳后的青筋已经隐隐浮起,那是感知过载前极其危险的征兆。
池曜下意识抬起手,拇指已经碰到食指上的戒指边缘,想替他短暂增强屏蔽场的范围。
“我可以——”
“不必。”
封聿暝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语气冷静得近乎锋利。
“既然来了,把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源一起屏蔽掉,不是更浪费时间?”
池曜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封聿暝说得没错,却仍旧因为对方过于苍白的脸色而皱起眉。
封聿暝没有再看他。
就在这时,贺森将酒杯交给侍者,侧身避开围上来的宾客,朝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门走去。
封聿暝视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