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站在讲台后面，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那双黑眼睛扫过三个人，慢悠悠的，像在挑选什么待处理的物品。
"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我的课不允许你们说话。当然——"他顿了一下，"既然你们三个这么热衷于交流，今晚八点，地窖。三人一起。我会准备一些'有教育意义'的工作。"
三个人的脸色各异，但他们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于是当天晚上八点，三小只站在了地窖门口。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传来一股魔药的气味。哈利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斯内普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下面摆了三只金属盆，盆里装着一团暗灰色的、半液态的黏糊糊的东西，表面还在缓慢地冒泡。像是活的。
"一人一盆。"斯内普头都没抬，"分类。把里面每一种材料分出来，按顺序放进对应的容器里。容器在架子上自己找。做不完不许走。"
罗恩看着盆里那团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呕声。赫敏已经卷起了袖子，哈利叹了口气，端起了自己那盆。
三个人埋头分了一个多小时。那团东西里面的成分混得乱七八糟的，有某种滑腻的黏液，有几根细得像针的骨头，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半透明的、还在微微搏动的颗粒。罗恩一边分一边小声地念叨"我再也不在上课的时候说话了"，赫敏瞪了他一眼，但没出声。
分到差不多的时候，盆里的东西已经见底了。哈利直起腰，目光在地窖里扫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说任何话，但赫敏看到了他的目光，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幅度很小，刚好够让哈利感觉到。
哈利抿了抿嘴，没开口。
但斯内普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哈利脸上，又落到赫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手肘上。
"波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有什么话要说。"
哈利张了张嘴。他飞快地看了赫敏一眼，赫敏用一种"别说"的表情看着他，罗恩则用一种不嫌事大的表情鼓励他说。
哈利咽了口唾沫。
"就……"他犹豫了一下，"尤拉教授怎么不在？她不是经常来地窖的吗……"
罗恩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斯内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波特，"他抬起眼睛看着哈利，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本能的让人感觉地窖里的空气似乎降低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是地窖。奥利凡德教授的办公室——"他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在楼上。"
罗恩没忍住。他脱口而出："可是以前你们不是一直——"
罗恩没有说完的话硬生生被斯内普毫无情绪的眼神制止了，赶忙垂下眼不敢再说话。
赫敏已经站起来了。她把分类好的最后一瓶材料放回架子上，警告地看了哈利和罗恩一眼："教授，我们分完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回了书页上，像是不再看他们了。
赫敏拽了一下哈利的袖子，罗恩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走出地窖，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罗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天——"
"别说话。"赫敏打断了他，"走。"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火光在墙上跳动着。三个人走了一段路，确定地窖的门不会再打开了，赫敏才放慢了脚步。"你为什么要问。"她看着哈利。
哈利挠了一下后脑勺。"我就是……本能地想问。你不觉得吗？他今天的心情明显很差。比平时差。我感觉他比以前更——"
"更暴躁。"罗恩帮他把话接完了。
哈利点了点头。赫敏沉默了一下，略微思考了一下后也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她顿了顿，“但是还是让我们别想这些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哈利和罗恩互相看了一眼，在互相的眼里都找到了认同。随后三小只就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渐渐远去。
地窖里，门合上之后又恢复了安静。
斯内普还坐在书桌前，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手指搭在翻开的书页边缘，没有动。
他知道那三个格兰芬多在问什么。显而易见，波特那个问题问得笨拙，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尤拉教授怎么不在，她不是应该在这里吗。"
他也知道自己的回答生硬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躲得有多明显，换路线，换时间，换一切她可能会遇到他的可能性。他做双面间谍做了这么久，如果他真的想躲一个人的话是非常容易的。
他能看到尤拉低着头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样子一定是等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她眼底的失落，他看到过很多次了。
但他不想让自己去在意那些，他告诉自己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推开她是为了她好，他已经把她推远了，远到她现在不会再来敲地窖的门了，远到她不会再在走廊上等他了。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难过。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确确实实在难过，这种陌生情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他坐在他待了十几年的地窖里，壁炉还在烧着，一切都没有变——除了茶几上没有第二杯热巧克力的痕迹。
她把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全部从这间屋子里带走了。而他是那个亲手把门关上的人。
他把手从书页上抬起来，撑住额头，手指压在眉骨上方，用力地、长久地按着。他不应该难过。他对自己说，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把那些话收回去了吗？没有。他后悔了吗？没有。
他坐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矮了下去，从他指缝间漏进来的光变得越来越暗。窗外的风从湖面吹过来，低低的。地窖里只有余烬细碎的声响。他睁着眼，一个人坐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灯芯在蜡油里轻轻地嘶了一声，然后灭了。黑暗完完整整地落了下来，把他罩在里面。
他没有起身去点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