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次来伦敦是?”
“她和未婚夫来度假。”安妮·张抢答。
李拓有些意外:“未婚夫?你订婚了?”
“嗯,没多久。”
我的话刚收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正对着我的地方,车窗玻璃缓缓移下,露出陆西城的半张脸。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陆西城为什么会来这里,而是总算有借口离开了!
安妮·张也看到了陆西城,她提醒我:“你家那位来了。”
我顺势向李拓道别:“抱歉啊,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下次有空再聚。”
李拓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不像是前任见了现任的尴尬和好奇,而是疑惑。他有个习惯,一思考就下意识地咬嘴唇。
我拉安妮·张一起走,安妮·张朝我暧昧地挤眼睛:“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电灯泡太亮,我会尴尬的。”
不知她是故意说给李拓听的还是本就想揶揄我,她明知我和陆西城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她有外人在,我也不方便再说什么,跟她道了个别。
我朝着轿车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我能感觉到李拓的妹妹一直在偷看我,可能对我这个她哥的前女友比较感兴趣吧,女人天生八卦细胞比较发达。安妮·张和李拓继续聊着天,我隐约听李拓说了句什么看着好眼熟。他们声音不大,我听得也不甚清楚。
“看见你朋友圈的定位,顺路就过来了。”陆西城似乎料到我会问他。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不管他是专程来接我,还是确实只是路过,他能出现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毕竟,他不爱我,他大可不必对我的这些小事上心。答应嫁给他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不会奢求他像别人的男朋友那样事事依着我,时时宠着我。在我年少无知的梦里,这些权利和义务本该属于另一个人。
车子缓缓前行,伦敦的阳光总是这般慵慵懒懒,像躲在窗帘后撒娇的猫儿。车内有着别样的宁静,我记得陆西城的妈妈对我说过,陆西城从小寡言少语,在陌生人和家人面前都一样。现在看来,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你是闷着在想什么,还是有话要说?”陆西城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喝了一口,言不由衷:“我在想,我应该是我们这群同学中早结婚的一个吧。”
“那些都是你大学同学?”
“嗯,还有童虞茜和侯冠霆,我们都在伦敦上的大学。”
“我听伯母提过,你当年拿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陆西城的话语中有一种东西叫半信半疑。
“你不信?”
陆西城不置可否。
“好吧,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信,但是我真的做到了。我的爆发力可是很惊人的,只要有目标和信念。当年……”我赶紧住嘴,我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我怕陆西城问我当初考麻省理工的目标和信念是什么,赶紧把话题绕过去:“当年我和童虞茜都不爱学习。我们学校每个月都要月考,单人单桌考试,座位号是按成绩从低到高倒着排的,教室不够用,所以每个年级前的五十名排在图书馆。童虞茜第一次月考在第一考场,可是她作弊手段一流,到了第四次月考的时候,她居然作弊坐到图书馆去了,比我还靠前!我超级不服气,然后开始发奋图强。到了期末考试,我也在图书馆了,比童虞茜还后几排呢。”
难得,陆西城居然笑了。他问我:“那你后来怎么来英国念书了?麻省理工不好?”
“那是因为我讲义气啊。”我口不择言,“童虞茜死缠烂打不让我离开她,我只能跟着她来这儿了。”
陆西城的表情依旧是半信半疑,不过我也没真想让他相信,只要他不追问就行。他脑子转得那么快,骗他很有难度。
在我们的聊天中,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伦墩塔桥。
好巧,又是一场很美的夕阳。
我忍不住喊了停车,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外:“快看,夕阳好美。陪我下去走走吧。”
这一幕和我一年前的记忆重合,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景致,只是陪在我身边的人再也不是宋南川。
陆西城让司机先回去,他陪着我在河边散步。想必是工作的原因,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精致的领带再加上极具质感的西装,俨然是英国最负盛名的绅士。
我沉浸在这场夕阳的盛宴之中,又或者说,我只是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感慨里。
远处,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嬉闹而来,我没有察觉,就要被车撞到时,陆西城反应过来,赶紧将我推开。其中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男孩受了惊,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我扭了脚,惊魂未定。陆西城已经先一步将那个金发小男孩扶了起来,帮他弹去了身上的尘土。小男孩说了好几次Sorry,脸红红的。陆西城眼中流露出笑意,叮嘱小男孩以后骑车要小心,要注意安全,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多年后我和陆西城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光景?这么想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一样。
那几个孩子骑车离开,挥手笑着朝我们说Byebye,陆西城也朝他们挥挥手。他背对着我,不经意间,我看到了他后背的车轮印子——刚才他为了帮我挡开自行车,匆忙之间被撞了一下,然而他全程都没有考虑过自己。
自我认识陆西城以来,他一直都是如此,喜欢用不苟言笑来掩饰骨子里的善良,习惯轻描淡写地承担应尽的责任。他对我说过,既然决定娶我,他会帮我扛起所有。可他忽略了一点,他并非强大到无所不能。一如在他妈妈眼中,他是个需要人关心的孩子,于我而言,他何尝不是个需要陪伴的孤独的人。
我妈曾经问我,这么多年来我认识的优秀男人也有不少,为何独独选择嫁给陆西城。我随口敷衍,因为我觉得他很好啊。
他是真的很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可控制地生出一丝骄傲。他那么好,而陪他度过一生的那个人是我。无论相爱与否,我们将拥有共同的人生。
陆西城把我拉到一边的长椅坐下,他蹲在旁边,毫不避讳地拿起我的脚左看右看:“刚才看你好像扭到了?”
“小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你还是这么冒失。”
“还是?”我好像没有在他面前冒失过吧。
陆西城没有理我,利落地挽起我的裤脚检查脚踝。虽接近冬季,他的手心却是温热的,肌肤相触,带给我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尴尬。
“真的没事,我没受伤。”我急了,俯下身去阻止他。
当我俯身的时候,他正好抬头,我们的额头差点就撞上,鼻尖却已然凑到了一起。这是我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我的双耳已经滚烫,我努力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夕阳落在河面,将河水染得一片金黄。在这样暖意融融的背景下,一切都是温暖的。鬼使神差的,我竟有种冲动,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
“我记得你说过,你愿意嫁给我是因为我不爱你,”陆西城盯着我的眼睛,“可是馨馨你有没有意识到,你一直都不够爱惜你自己。”
我刚伸了一半的手陡然停在半空,尴尬中夹杂着些许寒意。不过几秒钟,我就适应了眼下的气氛。
“这只是意外。我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爱惜自己。”我笑他小题大做。
我怎么就忘了呢,我的确说,因为他不爱我,所以我们适合在一起生活。我和他之间本就没有爱的前提,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因为他不爱我,所以他不会太在乎。
因为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能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