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力?”老夫人轻哼一声,带着淡淡的讥诮,“永昌侯府能给什么助力?一个不知能熬多久的病秧子世子,一个汲汲营营、眼皮子未必多宽的侯夫人,不拖累咱们就是好的了。”她看着陈氏脸上红白交错,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我从前偏疼芙儿,委屈了你。”
陈氏眼圈骤然一红,多年积压的委屈涌上心头,咬着唇没敢接话。当年孟芙在家做姑娘时,容貌才情出众,性情也娇憨,确实更得老夫人欢心。她这个长媳,稳重有余,灵巧不足,难免被比下去。
“都过去的事了。”老夫人摆摆手,像是要拂去那段旧尘,也拂去陈氏心中的芥蒂,“芙儿去得早,留下这两个孩子孤苦。你是当家主母,更是他们的婶母,理应有容人的雅量和长远的目光。以前不带倾云出去走动,是怕她年纪小,性子未定,露了怯反倒不好。如今看来,这孩子是个沉得住气、有心数的。大哥儿眼看青云直上,咱们家以后的场面、应酬只会多不会少,你务必把她打扮得体体面面,规矩教得妥妥帖帖。不求最奢靡,但求最合适,要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咱们靖安侯府的姑娘,气度涵养都是顶尖的。”
陈氏忙收敛心神,点头应道:“媳妇明白,定会尽心。”
“嗯。”老夫人微微颔首,似乎斟酌了一下,又想起一事,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庭儿那边……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扰他了?”
陈氏脸一白,没想到这事老太太也知道了,支吾道:“媳妇……媳妇也是看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所以……”
“糊涂!”老夫人声音一沉,手中的佛珠也停了下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都察院的经历,天子近臣,多少双眼睛盯着!后院之事看似小节,有时却能毁人大节!他是过继到你名下不假,可你也要记住,他的前程,就是侯府的前程。你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也只有你一个母亲,这情分割不断。我看随之的前途,远不止于此,将来便是宰辅之女也配得,你急吼吼地张罗那些不上台面的,反倒让他与你生了嫌隙,何苦来哉?”
陈氏被训得抬不起头,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用帕子掩着面道:“媳妇知错了……只是,只是看他如今威势日重,对我这个母亲也……媳妇心里没底,总想多做些什么……”
“没底就少插手他的事。”老夫人语气缓了缓,带上一丝疲惫,“现下最要紧的,是三个姐儿的亲事。玉华的婚期在八月,嫁妆务必备得丰厚妥当,让她风风光光出嫁,这也是咱们府的脸面。二娘、三娘这边,既然永昌侯府这条路暂时断了,或许另有更好的机缘。你便好好把握,有时也问问庭儿的看法,他自有分寸。”
“是,媳妇都听母亲的。”陈氏喏喏应下,拿起帕子擦干眼泪。
老夫人似是想起什么,又道:“玉华的嫁妆单子,我前几日在心里盘了盘,你再拿来我瞧瞧。”
陈氏忙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时时斟酌的单子,双手呈上。老夫人接过,就着光亮细细看去。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董摆件、田庄铺面……林林总总,列了满满几大页,确是按侯府嫡长女的最高规格备的,甚至有些超出。她看完,抬眼看向陈氏,目光沉静:“大娘的是足了,很体面。三娘的呢?她虽非嫡出,可如今眼看着……也不能太薄了。至少明面上,得和玉华、玉岚看齐,不能让人挑了理,说我们厚此薄彼,苛待了孤女。”
陈氏心里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玉华是她的心头肉,是她嫁入孟家后,在那些因为无所出而倍感压力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和珍宝。她发誓要给女儿最好的,这嫁妆是她多年积蓄、精心筹划,几乎倾注了对女儿全部的爱与对未来生活的保障。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的心血。
自从孟庭得势,陈氏才终于觉得扬眉吐气,在贵妇圈中挺直了腰杆。她憋了多年的闷气,一定要借长女这场盛大婚礼,痛痛快快地吐出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靖安侯府不仅没有败落,反而更上一层楼,她陈慧娘的女儿,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
为此,她已将私房贴补了许多,再要给倾云置办一份不逊色于玉岚的嫁妆……那真是要掏空她所剩无几的体己了。
肉疼。
可她不敢,也不能违逆老夫人的意思,尤其是在自己刚刚被训斥过之后。她只能强忍着割肉般的痛楚,咬牙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母亲说的是,是媳妇疏忽了。回头就按二娘的样子,给三娘也补上一份,断不会委屈了她,让人说闲话。”
老太太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她笑容下的勉强与心疼?但有些事,必须点明,也必须去做。
“我知道当家不易,处处都要用钱。”老夫人将嫁妆单子递还给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正好,我有一桩事,思量了许久,今日与你商量。”
陈氏忙收敛心神:“母亲请吩咐。”
“我年纪大了,近来身子时好时坏,看着孩子们在身边,心里才觉得踏实些。”
老夫人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三娘这孩子与我投缘。我想着,不如就让她搬到我这寿安堂的东厢房来住,日常就在我眼前,我也好多教导她些,她也能陪我说说话。芙儿去得早,我没能多看顾她,如今多照看照看她的女儿,也不枉我们祖孙一场,我心里也安些。”
陈氏彻底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明里暗里,多少次想将玉岚送到老太太跟前养着,哪怕只是偶尔过来住住,沾些老太太的福气和体面,老太太总是以“孩子闹腾”、“怕吵”、“规矩未熟”等理由推拒了。怎么如今,反倒主动要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沈倾云养到身边?!
倾云是什么时候得了老太太如此青眼?就凭这几个月日日来请安伺候?
陈氏心中瞬间翻腾起巨大的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被比下去的强烈不甘与忿怒。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劝阻:“母亲,您身子才刚好些,三娘虽然懂事,但总归是个孩子,难免有需要操心的地方。不如还是让她住在听雪阁,每日过来请安陪伴便是,也免得扰了您清净……”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我看三娘就很好,不吵不闹,知道分寸。有她在跟前,我心里欢喜,这病也好得快些。”
她看着陈氏瞬间僵硬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种交换:“你放心,三娘既养在我跟前,她的日常用度、将来出嫁的嫁妆,我自会从我的体己里出一份,不会全用公中的,更不会亏待了其他孩子。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从寿安堂出来,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陈氏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心里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翻腾不息。
她扶着张妈妈的手,慢慢走在回正房的路上,脚步有些发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