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燃坐下,拿起便利贴。
“换换口味。”
他侧头看江叙白。那个人正低头看书,表情专注得像是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星燃把拿铁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硬:“不用你给我买。”
江叙白头都没抬,伸手把拿铁又推回来,手指在杯身上轻轻点了一下:“买多了,不喝浪费。”
季星燃看着那杯拿铁,杯子上印着校门口那家咖啡店的logo,是他最喜欢的那家——高中时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也有一家分店,他每天早上去买一杯拿铁,然后偷偷放在江叙白桌上。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喝拿铁。
他从来都是买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江叙白桌上。江叙白喝的是美式,所以他每次都买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放拿铁的时候他会把杯身上的标签转过去,不让江叙白看到他喝的是什么。
他不想让江叙白知道自己专门给他买的是美式,因为那样太刻意了。他只是想让江叙白每天早上都能喝到一杯热咖啡,至于那杯咖啡是什么口味,不重要。
江叙白是怎么知道拿铁是他的?
季星燃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拿铁接过来,拿掉了杯盖,喝了一口。
热的,甜度刚好,是他常点的三分糖。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
一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喝什么咖啡、加几分糖?除非他观察了你很久,久到你的每一个习惯都被他刻进了骨头里。
可如果五年前他就观察到了这些,为什么要推开他?为什么要说“别再浪费时间”?
季星燃把拿铁放在桌上,没有再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身上摩挲,留下一片模糊的指纹。
下课后,季星燃收拾东西的速度比上周更快。他把笔记本和笔扫进书包里,站起来就走,甚至没等江叙白让开,直接从另一边跨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赵衍在后面喊他都没听见。
“星燃!季星燃!”赵衍追了两步没追上,转头看江叙白,“白哥,他怎么了?火烧屁股了?”
江叙白看着那道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铁拿起来,杯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季星燃的指纹印在上面,几道浅浅的弧线。
江叙白看了两秒,把杯盖重新盖上,用纸巾把杯身擦干净,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里。
赵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哥,你干嘛呢?”
江叙白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语气平常:“收集。”
“收集什么?”
“证据。”
赵衍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江叙白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片场。
季星燃快步走出教学楼,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往校门口走。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江叙白知道他喝拿铁。江叙白知道他视力没问题。江叙白知道他在台阶上坐了多久。江叙白知道他看不清楚黑板上右边的字。
江叙白什么都知道。
可他五年前什么都不知道。
季星燃走到那棵大榕树下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这棵树和高中操场边的那棵很像,枝叶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他以前每天早上在那棵树下等江叙白,从七点十分等到七点二十五,等那个人骑着单车从校门口进来,把车停到车棚,然后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会假装偶然碰到,然后并肩走进教学楼,一路无话,但他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
“季星燃。”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季星燃没有停。
“季星燃。”第二遍,声音近了一些。
他还是没停。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追的,是走的,不快不慢,像是笃定了他会停下来。
季星燃在大榕树下站住了。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那个人,声音低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叙白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杯被喝过一口的拿铁。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上。
“你的咖啡没喝完。”他说。
季星燃转过身,摘下帽子,正面看着江叙白。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下嘴唇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江叙白。”他叫了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五年前你不要我,现在你装什么深情?”
风从榕树顶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季星燃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了五年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季星燃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
江叙白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季星燃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再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了。
江叙白把手里的拿铁递过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喝完再走。”
季星燃低头看着那杯拿铁,杯身上被人用纸巾仔细擦过,但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那是他握过的位置。
他伸手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拿铁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了上来。
他把空杯子塞回江叙白手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喝完了。可以走了吗?”
他侧身从江叙白旁边走过去,这次没有跑,步子沉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叙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空杯子。
他低下头,杯口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季星燃嘴唇碰到过的地方。
他把杯子翻过来,在杯底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拿铁,三分糖,热”。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他喜欢喝拿铁,三分糖,热的。记住了。”
备忘录里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条。第一条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季星燃消失的第二天。
那条写着:“他叫季星燃。我要找到他。”
最后一条是今天写的:“他又瘦了。比以前更倔了。但我不会放手了。”
江叙白把空杯子放进书包侧袋,和之前那个杯子放在一起。
杯子和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闷闷的声响。
像是两颗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