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长安少年行 > 第48章 家书

第48章 家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先写了个"婉"字,写得很慢。婉清这两个字,从他会写字起就在写了。小时候在家,婉清最喜欢叫他帮自己写信,"三弟你字写得比我好,你帮我写回信给舅母",其实她自己的字也很好看,但就是懒。

怀瑾开始写:

婉清姐:

你在洛阳还好吗?

去年腊月你出嫁的时候我说要写信,一拖拖到现在。不是忘了,是每次坐下来提笔,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今天赵姨娘信里说你托人问起我,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

洛阳我还没去过。小时候父亲说洛阳有牡丹、有白马寺、有天津桥看得见洛水上的朝霞。你嫁过去快一年了,这些应该都看过了,你不吃亏。春天你归宁的时候穿了件新褙子,我记得是青碧色的,领口绣了缠枝纹。你说是在洛阳南市买的。好看,我说真的。

卢承文那个人,去年腊月你出嫁那天我只匆匆见了一面。人看着端正,说话不紧不慢的,像个读过书的人。赵姨娘信里说他实在、懂礼,那就是好的。懂礼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但你也别太懂事,你在家帮我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到了夫家不用再帮人收拾了。你已经够好了,剩下的是他们好来对你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打碎了父亲书房里的一个砚台,那个砚台是御赐的,砸了是要挨打的。你听到声音第一个冲进来,看了一眼现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胭脂盒子往地上一摔,和砚台碎片混在一起。然后你对父亲说"是我不小心碰倒的"。你替我挡了那天的家法。我一直记得你那天晚上膝盖上的青印,打的是你,疼的是我。

怀瑾的笔停了。

油灯的火苗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婉清替他挡了家法,被罚跪在祠堂里。他半夜偷偷溜去祠堂,给她带了一块桂花糕。婉清跪在那里,膝盖肿了,但还在笑,"我帮你挡一次,你欠我一件事,以后还。"

"什么事?"他问。

"我嫁人的时候你给我写信。"她说着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还给怀瑾。"你得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不是那种'恭贺'什么什么的,是那种真的信,跟我说长安的事,国子监的事,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事。"

他那时候觉得她太奇怪了,"你让我写这些干嘛?"

"因为你是我三弟。"她说,"你写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好笑。"

那时候他七岁,不懂"嫁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这封信迟到了快一年,去年腊月就该写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拖到现在。他在信的开头已经道过歉了,剩下的就是兑现。

好了,不说煽情的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

我的狐朋狗友目前还是三个:一个在准备武举终试,他的弓我可以借你,但我射术太烂搞不好射回来的是箭靶;一个是我读书时候的伙伴,读的书比我想象的还多,安静但人好,会悄悄帮人找资料。还有一个最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选择,他不想走别人铺好的路,要做自己的事。我觉得他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变得更像自己了。

洛阳冬天比长安冷,多穿点。桂花糕的制法我带过来了,西市那家铺子的,等你有机会来长安我带你去吃。或者我考完科举去找你,不是说说的,我是真的打算考。

三弟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夜

怀瑾写完了。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一息,"我是真的打算考"。这七个字是他写给婉清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知微用眼睛余光看着他把信封好、写好,然后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

怀瑾把婉清的信放在一边,拆开母亲的那封。母亲的信永远是最厚的那封,不是因为话多,是因为母亲写信有个习惯:写两句,下面空一行,再写两句,再空一行。好像生怕写信太密了收信人会看不过来。但实际上,怀瑾每次读母亲的信,都觉得那些"空行"里也装满了东西,母亲在空行之间放进去的是她没说出口的话。

怀瑾:

你哥说你要科举了。是真的吗?你自己的决定?

不是说你爹不支持你。你知道你爹,这个人做爹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说,但他会做。昨天晚饭他忽然提了一嘴"策论",我问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他说没什么。但我看见他书房桌上放着一叠旧策论,是他年轻时候写的,估计是准备寄给你的。你看看他。

你家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你在饭桌上那声"娘我今天吃撑了"。

你的桂花糕我托人给你带去了一盒,在国子监门口送到你手里。天气凉了别穿太少,你那个领口永远不系到底,就算天气再凉你也不系。今年我特意给你换了条薄绒的里衣,料子是软棉的,不会勒到你脖子。不许不穿。

四根带子都拆了换短的。你摸摸看,比去年的那件应该舒服一些。我做的,不好看别笑你娘手艺不行。

你爹说让你别光顾着读经义,策论也要练。说他看过你之前的策论,说立意不错但脉络散,原话是"他想法有,但得收得住"。你爹的脸还是那个死样子,但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我懂他,他是在说"这小子还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怀珩天天问、你爹不说但也在等、怀璟嘴上不提但总在我旁边晃,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托你帮他带本书。

怀珩又说长大了要和你一起去长安。你看到他的信了吗?他说给你留了糖。你收到的时候要回一封信,不要太短,他长大了,比以前更懂得什么是"想念"了。

娘

天宝四载八月廿一

怀瑾把信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不是有泪,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他清了清嗓子,假装才发现油灯不太亮,伸手拧了拧灯芯。

这封信里母亲做了四五件事,带桂花糕、做衣服、替父亲传话、替怀珩催回信、替他确认"科举是真的吗"。她不需要多说,她把什么都安排了,又把什么都只是一笔带过。她和父亲不一样,父亲表达方式是给你布置任务,母亲是让你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怀瑾铺开第三张纸,给母亲回信:

娘:

科举的事是真的,我自己想好的。不关我哥的事,不关明远被贬的刺激,也不关别人家的事,就是到这一步觉得应该做了。您别问我"想好了没有",再问我就回答"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想好了",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带变的那个"想好了"。

衣服我收到了。合身。料子很软,确实不勒。以后别熬夜缝,我知道您一定又在灯下缝了一晚上。您眼睛不好,夜里多休息。

桂花糕很甜。和以前一样甜。但你是不是又多放了蜂蜜?我吃出来了一点,你上次说"怕你考得太苦多吃点甜"。您放心,我在国子监不光只考试,还有一群人在旁边一起。长风今天还问我"怀瑾你弟真粘你啊",我说对。怀珩的信写得比以前好了,"三哥"没打结了。您说他长大了,我看了信,他确实长大了。

爹那句话我记住了。策论我会练,我会收。您让他把那些旧策论寄过来吧,我想看看他年轻时也这样么。

我过段时间回去。不是之前秋末,是更晚一点,大概是……冬天?冬至前。您先别跟怀珩说,说了他每天问"三哥还要几天"。您跟他说,三哥说他的糖先放着,等三哥回来一起分。

儿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深夜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把信封拆开,在最后又加了两行:

对了。领口我系上了,今晚有点冷。

还有,您做的衣服,好看。我不是说好话,我就是说真的。怀瑾

然后把信封好,这次是真的封好了。怀瑾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约定。

---

夜已经深了。国子监的油灯陆续熄了,只剩他们斋舍的这盏还亮着。

知微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榫卯书,书页翻到一半停在胸口。长风的鼾声从最里侧传来,他的鼾声不大但持续时间长,像远处的溪水。明远还没睡,但是把笔放下了,靠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应该是快睡着了。

怀瑾坐在桌前,把最后一张信纸铺开。这张是给父亲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落笔:

父亲大人:策论,儿在练。

怀瑾

五个字。不是没话说,是话都说完了,其余的都在补母亲的信里。而怀瑾也知道,父亲要的从来不多。他不要长篇大论的回音,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的策论不够好",他只需要确认怀瑾收到了那句话。

就像他给怀珩回信一样。他给怀珩回了封信,信的正文只有一段:

怀珩:

收到你的信了。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三哥"两个字最好看。糖你先留着,等三哥回去,一块吃。

三哥会回去,不是骗你的,是真的回去。

你背书给三哥听,背得不好也给你吃糖。

你说你娘是新买的糖,和以前的不一样,那正好,三哥也带一种新糖回来,三哥在长安尝过了,甜。三哥嘴里现在还有它的甜味。

三哥

怀瑾把怀珩的信封好,又铺开一张纸。这张是给怀琰的。

他想了很久,比给父亲那封想得还久。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话太多,选哪句都不够。

然后他落笔:

哥:

你告诉家里我要科举了。赵姨娘知道,母亲知道,连怀珩都在问。你帮我说了,省得我自己去跟每个人解释一遍。谢了。

但有一件事我得自己跟你说:科举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你的影响,不是因为明远家的事刺激的,也不是因为别人。是我到这个年纪,觉得应该做了。你七岁教我背《千字文》的时候没问过我"你想不想学",你只是教了。我现在做这个决定也差不多,不是因为谁推了我,是到时候了。

上次冬至,你说我比去年靠谱了。这句话我一直收着。你往后靠的那一下,我也收着。

户部年底又要忙了。多吃饭,少上火。牙疼的时候别硬扛,你上次扛到脸肿了还在看账。再有这种事,让人去西市回春堂买药。掌柜认识我,你就说"怀瑾让我来的"。

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深夜

写完了,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封信不长,但每一句都是必须说的。

怀琰是那种"不需要长篇但需要真话"的人。和父亲不一样,父亲只需要确认"收到",怀琰需要确认两件事:一,我在走我的路;二,我知道你在旁边。

他把五封信摞在一起,给父亲的一封、给母亲的一封、给婉清的一封、给怀琰的一封、给怀珩的一封。五封信,五种写法,五种关系。父亲要收、母亲要安心、婉清要被看到、怀琰要知道、怀珩要期待。

这十几年,他对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在乎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把信一一封好,叠整齐,放进袖子里。明天早上去邮架投递。他起身的时候,明远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清透,像两颗不亮的珠子。

"写完了?"明远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两人。

"写完了。"怀瑾小声说。

"给你爹写了什么?"

"五个字。"怀瑾顿了顿,"够吗?"

明远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够了。他不在乎长度,在乎你知道他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也只在意这个。"明远说,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怀瑾笑了,在黑暗中自己笑了一下。他把那盏小油灯吹灭,在黑暗中爬上自己的床,躺下。

窗外的风停了。国子监的夜晚很安静,连长安城的暮鼓声都敲过了。怀瑾听着长风的鼾声、知微偶尔翻身时书滑落的声音(明远起身帮他捡起书放回枕边)、明远已经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到,

这些信明天会走在长安的官驿路上。一路往东,穿过崇仁坊、胜业坊、安兴坊,出延兴门,过滋水驿,到洛阳大约五百里。他写的五封信,分别寄给在洛阳的庶姐、在长安裴府的母亲和弟弟、在户部的大哥、在书房深处的父亲。

信在路上跑,他在国子监读书。

各在各的路上,但都在往前走。

窗外的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被月光照成了银白色。知微的呼吸轻轻划过。怀瑾收起最后一页纸,纸上是空白。他把纸夹回笔架下,翻个身,闭上了眼。

家书已经写完了。在这个秋天,少年们各在各的路上,但只要信还在写,路就在继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