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就是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好奇。就好像他真的想知道答案,而不是想听到一个标准回答。
于是长风说了实话:"我哥在朔方军,我想像他一样。"
考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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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时候,禁苑大门重新打开。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有的人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铠甲碰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人满脸喜色,恨不得一路跑回家,被门口的军士拦下来才想起不能跑;还有的人表情复杂,大概是处于"过了但过得不太好"或者"没过但也没太差"的中间状态。
怀瑾、明远、知微三个人站在大门外侧的槐树下,从开门那一刻起就没有挪过位置。
怀瑾踮着脚往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找食的鹤。明远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那里藏着他的"注意事项"。知微最安静,他就站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像个雕塑,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长得很好看的雕塑。
第一批出来的人里没有长风。
第二批也没有。
第三批还是没有。
怀瑾开始来回踱步:"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才半个时辰。"明远说,"后面的项目耗时长。"
"我知道,但我……"怀瑾话没说完,第四批考生出来了。
还是没有。
"你说他卡在哪一项了?"怀瑾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翘关。"知微想都没想,"他力量够,但巧劲不足。翘关举不起来的人我今天见了三个。"
"枪术呢?"怀瑾又问。
"枪术他没系统练过。"明远忽然开口,"但他眼准手快,应该问题不大。倒是马射,他自己的马没问题,但考场的马不认识他。"
怀瑾转头看了明远一眼:"你分析得倒清楚。"
"我看了去岁武举的考题。"明远淡淡地说,"翘关、步射、马射、枪术、身材言语。五项里他能过的至少有三项,剩下两项看临场。"
知微忽然说:"他会过的。"
怀瑾和明远都看向他。知微没解释,只是看着大门,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答应过要过的。"
太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禁苑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每一个走出大门的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第五批。
第六批。
怀瑾不踱步了。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怀瑾紧张时的表现,他平时那张永远在笑的嘴一旦闭上,就说明事情不小。
明远的"注意事项"已经被他揉成一团了。
知微终于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更靠近大门的位置。月白色的衣摆在地上拖了一截,沾了灰,但他没管。
然后,第七批考生出来了。
在最末尾的位置,一个身影出现在暮色中。
那个人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茅草;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前襟还有一块可疑的深色印子,可能是摔倒时蹭的泥;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蹭上去的黑印子,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靴子上全是泥,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
但那个人笑得最大声。
"过了!过了初选!"长风一边喊一边朝他们冲过来,速度太快,差点把迎面走来的另一个考生撞飞。那个考生侧身一闪,骂了一句什么,但长风已经冲过去了,根本没听见。
怀瑾冲上去迎接他,然后一巴掌拍在了长风的肩膀上。力道没收住,拍得"砰"的一声闷响。
长风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你这是庆祝还是报仇?"
"都有。"怀瑾笑得露出了虎牙,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样子。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知微走上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壶递给长风。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递一件每天都递的东西。
长风接过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喝完抹了一把嘴,突然愣住了:"知微,你这水……怎么是甜的?"
"蜂蜜。"知微说得轻描淡写,杏眼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暖。"考试耗体力,得补糖。"
长风拿着水壶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在门口喊的那声更大、更亮,眼眶都有点泛红。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比如我他妈的好开心,但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明远走上前,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注意事项"展开,重新折好,回到袖子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会发现他眼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灯光。
"终试在秋天,"明远说,"还有三个月。"
"我知道。"长风把水壶还给知微,"三个月,够我再练一轮。"
"我帮你。"怀瑾说。
"我也帮。"知微说。
"终试的考官名单我会尽早拿到。"明远说。
长风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长安城古老的石板路上。怀瑾的影子在晃,他站不住,就算不动也在晃。明远的影子又直又细,像他这个人。知微的影子最短,因为他最矮,但那个影子的轮廓很柔和,像一块圆润的石头。
他想说的话很多。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想说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根本坚持不到今天。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出了一句:"你们仨……"
"别煽情。"怀瑾打断他,语气故意懒洋洋的,"终试要是没过,今天的感动全白搭。先把初选的高兴劲儿留着,终试过了再一起煽。"
长风骂了一句脏话,但骂完之后笑得更欢了。
四个人并肩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你脸上那道印子怎么弄的?"怀瑾侧头看长风,伸手虚虚指了一下他的脸。
"不知道,可能摔的。"长风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灰,"第几项来着……翘关之后搬枪术的时候,木马旁边有个坑,我下来的时候踩进去了,差点崴脚。"
"你还能摔进坑里?"怀瑾笑得不行,"顾长风,你是怎么做到考试考到摔进坑的?"
"考场地上全是坑,你不踩进去算你厉害。"长风不服气。
知微在旁边轻声说:"木马旁边的坑是排水用的,下雨天积水从那里走。你踩进去说明你下来的位置不对,应该往左移两步。"
"你又没在场,怎么知道?"
"我看过考场的图。"知微说得很平静,"昨天晚上看的。"
怀瑾和长风同时转头看他。知微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远忽然说:"怀瑾,你明天是不是有课?"
"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明远说,"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上次说要抄的《春秋左氏传》注疏,你抄完了没有。"
怀瑾的笑僵在脸上。
长风笑出了声。
长安城的暮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那是宵禁即将开始的信号。但他们不着急。国子监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务本坊里,走慢点也赶得上。
路上经过一家卖桂花糕的小铺子,刚出炉的香味飘过来。怀瑾停下脚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四块,一人一块分了。
长风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怀瑾理直气壮,"是对你太小方而已。"
知微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桂花糕,嘴角微微弯着。明远一手拿着桂花糕,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抽出了那本小小的记录册,借着暮色写了一行字。
长风探头去看,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天宝四载七月初三。长风武举初选通过。怀瑾拍了肩膀。知微的水加了蜂蜜。余在旁。皆好"
长风看完,鼻子又酸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写这种东西。"他抱怨道。
"不能。"明远合上册子,语气波澜不惊。
怀瑾在旁边大笑。
知微低头看着自己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轻轻说了一句:"明年这时候,我们应该都在各自的路上了吧。"
笑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夜幕正在降临,长安城的第一盏灯火在远处亮了起来。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四个影子挨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没有人去分辨。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分辨,比如谁是谁的影子,比如谁为谁做了什么,比如四个嫡次子的少年时代,正在这个漫长的夏天里,一笔一划地走向它的终点。
这个夏天很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