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长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好像那张纸条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其实也确实值钱,一个左金吾卫的场子,不是谁都能借到的。
明远继续往下讲:"翘关考力气,举城门栓模子。国子监每年考过一次,你上次成绩中等偏上,保持住就行。枪术考马上使枪,在木马上刺固定靶,考姿势、力度和准头。这个你确实没练过,但好在靶子不动,凭力气和准头应该能应付。最后一项身材言语,就是看长相、问几句话。"
"这个简单。"怀瑾插嘴,浓眉一挑,"长得壮实,嗓门大,考官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长风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怀瑾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那颗左耳后的痣被风吹出来了一瞬,他今天没束发,头发披散着,倒真像个不着调的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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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四个人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以前课余时间,他们要么在斋舍里闲聊打闹,要么去国子监各处溜达消食。现在不一样了,每旬休沐日成了雷打不动的"训练日"。
长风去禁苑练马射。怀瑾有时候跟着去,站在场边帮他捡箭,一边捡一边喊:"偏左了!" "这一箭漂亮!" "用力过猛了!" 长风被他喊得心烦,有一次回头吼了一句"你能不能闭嘴",怀瑾理直气壮:"我闭嘴谁给你计数?" 长风一想也是,就忍了。
知微不去,他留在国子监,做两件事:一是帮长风整理和修补训练装备,二是研究各种能让武举备考更高效的方法。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弓弦的最佳张力数据、不同天气条件下箭矢的飞行轨迹偏差、护具磨损的预防性维护方案……全是他在观察长风训练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有一回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微,你不去考明算科真是可惜了。"
而知微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温柔,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很少"大笑",他把太多感受收起来了,笑也只是放到"刚好合适"的程度。
但明远做了一件让其他三人都意外的事。
他去典籍厅了。
不是去借书看,他是去翻档案。过去五年武举考试的存档记录全部保存在典籍厅的底层架子上,落满灰尘,很少有人碰。明远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那些册子全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怀瑾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天傍晚,他路过明远的书桌,看到桌上摊开着七八本发黄的册子,明远伏在桌前,手里握着笔,在一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修长的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分明,少年时偏瘦长,现在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怀瑾凑过去看。
明远头也没抬:"查资料。"
"什么资料?"
明远把手中写满字的纸推过来。怀瑾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份表格,列着年份、主考官姓名、考生人数、通过率、以及一栏标注为"备注"的内容。
"过去五年武举的所有公开数据。"明远说,终于抬头看了怀瑾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两汪不太深的潭水,你知道水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清是什么。"我在找规律。"
怀瑾的眼睛亮了。他那张略圆的鹅蛋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介于"我有个坏主意"和"这是个好主意"之间,总之就是他准备干点什么不太规矩的事情之前的表情。
"什么规律?"
"每年的主考官偏好不一样。"明远翻到其中一页册子,指着一行字,"天宝二年的主考官姓王,是朔方军出身,那年步射满分的人特别多,说明他看重基础功力。天宝三年的主考官姓李,是兵部文职出身,那年策论问答得分权重偏高。今年……"
他停顿了一下。
"今年的主考官是谁?"怀瑾问。
"还没有正式公布。"明远合上册子,动作不急不缓,他做什么事都不急不缓,包括翻书、走路、吃饭,唯一的例外是写东西,手写得太快了有时候会飞白。"但有消息传出来,可能是一位姓崔的老将,曾在安西都护府任职多年。"
"安西都护府……"怀瑾快速转了一下脑子,他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就是不太爱往正道上转。"那就是实战派。"
"对。"明远点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他没管它。"如果消息准确,今年的考试会偏向实战能力,马射和枪术的权重可能会提高。"
怀瑾盯着明远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很好看,眼尾微弯,整张脸都亮了。
"你这不是在帮长风备考,"怀瑾说,"你是在替他打仗。"
明远淡淡地回道:"怀瑾找的是'歪招',我找的是'明规则'。不冲突。"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明远的肩膀,明远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怀瑾不在乎,他只顾着自己笑得开心。
"你说得对。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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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武举初选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长安城的坊门刚刚开启,四个人就已经出发了。
知微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长风的全套装备,弓、箭簇、备用弓弦、护指、那几块胡麻饼,还有一小壶水。
包的重量不轻,但知微走得稳稳当当,脚步甚至比平时还快了一些。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袖口干净得一尘不染,做手工的时候会挽起来,做完一定放下来拍干净,这是他的习惯。
怀瑾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今天他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服,这对怀瑾来说已经很稀奇了,平日里他能穿同一件外袍三天不换,领口永远不系到最上面,不是故意不守规矩,是真的觉得勒。但今天他把领口系到了第二个扣位,虽然第三个还是没系。
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他那份整理了好几天的"注意事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默读。纸已经被他搓得起了毛边,但他就是停不下来,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事情必须反复确认,确认到它变成一种仪式。
长风走在中间。
他没有背包,也没有拿任何东西,装备都在知微背上。他的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犷,右手虎口有厚茧,握弓握的,左手食指有一道旧伤疤,削箭头削的。
"紧张?"怀瑾回头问他,嘴角那颗笑唇微微弯着。
"不紧张。"长风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怀瑾笑了笑,没戳穿他。
他了解长风,这个人是四个人里最藏不住事的,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紧张也一样,全写在脸上。那张阔面大脸上此刻写满了"我很紧张但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禁苑在长安城北,出了北面的玄武门还要走一段路。
四个人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考生们大多是武官子弟,一个个身强力壮,穿什么的都有,有的穿了家传铠甲,有的只是一身布衣,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长风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比他壮两圈的汉子,身后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少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个朋友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
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变成三个剪影,怀瑾的剪影最灵动,脑袋歪着像在打什么主意;明远的剪影最高最直,像一杆标枪;知微的剪影最安静,垂着手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太高的树。
"你们仨在这儿等我?"长风问。
"不然呢?"怀瑾反问,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回去睡个回笼觉?"
"考试要一天。"长风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知道。"知微走上前一步,把大包递给他,动作很轻很稳。月白色的袖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东西都在里面,走之前检查一遍。"
长风接过包,低头翻检了一下。弓,在。箭,十二支,一支不多一支不少。护指,知微亲手做的那个,牛皮内衬软布。胡麻饼,三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水壶,灌满了,壶身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装的。
他注意到水壶盖子下面塞了一张小纸条。
抽出来一看,上面是知微的字迹,知微的字很秀气,和他的人一样:
"饿了先吃饼。水壶里加了蜂蜜。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撑"
长风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纸很薄,叠了两次之后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进去吧。"明远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鼓励。但长风知道,明远能说出"进去吧"这三个字,已经是他用尽全力的鼓励了,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暖心的话,他的暖都在行动里。
长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怀瑾朝他挥了挥手,嘴型明显是在说"加油"。知微安静地点了点头,杏眼里那点温润的光在晨光里格外明显。明远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注意事项"不再翻了,他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长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禁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