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旬休日去平康坊逛逛。"长风飞快地接上了,"你看,明天就是旬休日,"
"长风,"
"我不管!你上次旬休日就没去,上上次也没去,上上上次只去了一半,"
"那是三月初,"
"那就是没去!去一半不算去!"长风的逻辑稳如泰山。
怀瑾笑了。
知微也笑了,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
明远看着他们三个,然后做了一个他们都没太想到的动作,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笑了。嘴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了一点。那种笑法,怀瑾已经一个多月没在他脸上看到了。
"好。"明远说,"明天去平康坊。"
长风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你说的!不能反悔!"
"我说的。"
"知微你听到了!"
"听到了。"知微低头继续吃羊肉。
怀瑾看着明远,明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炙羊肉了,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在嚼。羊肉的油脂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吃完了。"怀瑾站起来,"回去路上顺道去趟崇仁坊,买点东西。"
"买什么?"长风问。
"糖。我的糖吃完了。"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包?"
"那个月吃糖多。"
"那个月你天天在吃,"
"天天吃当然多。"
"你这个逻辑,"
明远在旁边听着,汤匙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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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休日。
平康坊。
四月的长安已经热了,不是盛夏那种热,是可以穿单衫、可以吃冰镇酸梅汤的热。
平康坊的街上全是人:卖花的小贩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从曲江摘的牡丹;胡商牵着骆驼慢慢走,骆驼比人高,行人纷纷避让;小孩追一个滚出去的蹴鞠球,撞到长风腿上,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做了个"要抱抱吗"的表情,小孩吓得掉头就跑。
"你对小孩做了什么?"知微问。
"我就笑了一下。"
"你那不叫笑。你叫'龇牙'。"
长风气结,转向怀瑾求助。怀瑾已经走远了,他正在一个卖胡麻饼的摊前站着,掏铜钱。
"四个。"怀瑾说。
摊主是个胖大婶,利落地从炉子里夹出四个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怀瑾接过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换了个手,又烫了一下。
"你扔一下。"明远在旁边说。
"扔?"
"左手换右手,让它冷一下再拿。"
"你都说了我就不好意思扔了,"
话没说完,饼已经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第三次换的时候没接住,饼飞了出去。
长风一把接住。
"谢了。"怀瑾面不改色。
"不谢。"长风咬了一口饼,"所以这个饼现在是我的了。"
"你,"
"你飞出去的。飞出去的饼就是无主的,"
"谁说的?"
"我说的。"
知微从摊上又买了一袋饼,递给怀瑾:"给。"
怀瑾看着知微手里的新饼,又看了看长风嘴里的旧饼,然后对着长风说:"你刚才抢我饼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什么?"
"'飞出去的饼是无主的',那你飞出去试试。"
"我又不傻。"
"你现在就不傻?"
四人一路拌嘴一路往平康坊深处走。街上有个卖绢花的铺子,知微停下来挑花,他有个妹妹在老家,喜欢绢花。明远帮他选了一朵淡紫色的,知微拿起来看了看,说"她会喜欢",付了钱。
"你妹多大了?"怀瑾问。
"七岁。"
"那她还喜欢绢花,你再过两年她就该跟你要弓了。"
"为什么要弓?"长风来了精神。
"因为她哥在国子监最会射箭。"怀瑾说。
"知微不射箭,知微是匠,"
"长风。"知微打断他,"你嘴上还有芝麻。"
长风摸了一把嘴,芝麻没摸着,饼渣掉了一地。
明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怀瑾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这次他学乖了,不说"你很久没这么笑了"。因为说出来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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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最东边是条水渠。水不深,流速不快,渠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影子在水里晃。
怀瑾捡了一颗石子,蹲下来,侧身甩了一下。石子在水中跳了两下,沉了。
长风也捡了一颗,他挑石子跟他挑箭一样认真:要扁的、圆的、边缘锋利的。然后他站起来,手腕一甩,石子在水中跳了五下才沉。
"五下!"长风得意地回头。
"还行。"怀瑾说。
"还行?水渠!有水流的!五下,"
"五下就五下,你嚷什么,"
"你嚷的比我大声!"
明远忽然弯腰,也捡了一颗石子。怀瑾和长风同时停下来看他。
明远看了看手里的石子,不扁,也不太圆,就是一块普通的河滩石。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臂,石子在水中跳了三下。
"三下。"知微报了数。
"还行。"怀瑾说。
然后明远做了一件让怀瑾愣在原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嗯"一声,是嘴张开了,牙齿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笑着看那颗已经沉进水里、只剩下一圈涟漪的石子,说了一句:
"好久没打水漂了。"
长风在旁边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怀瑾。怀瑾没看他,怀瑾在看明远。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明远收敛了,他的本能是收敛,笑完就收,不多留。但怀瑾把那三秒存在了脑子里。
"买酸梅汤。"怀瑾忽然说。
"什么?"长风没跟上。
"天热。去买酸梅汤。四个人,四碗。"
"你请客?"
"我请客。"
"那一碗不够,两碗。"
"你自己付。"
四个人端着酸梅汤坐在水渠边的石阶上。柳条在他们头顶晃,阳光从柳叶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印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明远。"长风忽然叫他。
"嗯?"
"你打水漂为什么只能打三下?"
"……因为石子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挑一颗石子?"
明远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说:"因为挑石子太像挑弓箭了,你会,我不会。我更擅长挑自己会的。"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话,但长风消化了五秒才消化完:"你是在说我只会挑弓箭不会挑别的?"
"我没有说。你自己说的。"
"你说'你会,我不会',那就是在说我,"
"长风。"怀瑾打断他,"酸梅汤快凉了。"
"酸梅汤就是凉的,你在糊弄我。"
"他在糊弄你。"明远说。
"我知道他在糊弄我!"
然后四个人忽然一起笑了。
长风笑得最大声,声音震得渠边的鸟从柳树上飞走了;知微笑得很浅,眼角弯了一下,然后嘴角也跟着弯了;怀瑾笑得酸梅汤差点洒出来;明远没出声,但眼角那个弧度没有消下去。
笑了很久。
久到旁边钓鱼的老头白了他们一眼。
"走了。"怀瑾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再晚魏舍监,哦不对,新舍监要锁门了。"
"新舍监姓什么来着?"长风问。
"姓鲁。"知微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记在册子上了。"怀瑾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歪歪扭扭。
长风走在最前面,步子最大。知微走在长风和怀瑾中间。明远走在最后。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明远,明远正在踩他自己的影子。这个动作太不"明远"了,怀瑾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明远抬头,正好撞上怀瑾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明远移开了目光,但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也弯了一下。
没人说话。
但怀瑾觉得,今天这次旬休日,明远从他那个只有"必须"的房间里,走出来了半步。
半步就够了。
剩下的,下个旬休日再去平康坊。再下个旬休日也别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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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斋舍已经亥时。熄灯了,但四人都没躺下,长风在写他家书,知微在拆他刚收到的信,明远在翻一本册子,怀瑾趴在自己铺位上写今天的日记。
日记很短。
"今天明远打了三个水漂。笑了两次,一次在水渠边,一次因为长风问'酸梅汤快凉了'。他还踩了自己的影子。没写到字数,但今天不需要字数。"
怀瑾把册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怀瑾。"明远忽然叫他。
怀瑾侧头。明远的铺位离他两步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到明远的轮廓,他面朝怀瑾这边躺着,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嗯?"
"今天……"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选词,"今天的酸梅汤好喝。"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在黑暗里笑了,不是出声的笑,是感觉脸部的肌肉在往上扯,怎么都压不住。
"嗯。"怀瑾说,"下次还买。"
对面铺位翻了个人,是长风在翻身。然后是知微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睡吧。"
怀瑾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想明远的"必须",他想的是水渠边那三颗石子。一下,两下,三下。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一颗新的石子飞过来,长风说那是第四颗。
但怀瑾睡着了,没听到长风有没有把石子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