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敬谦挑了挑眉:“武能立国,文能治国。这便是你颇有微词的读书人!”又道:“方才叔父说有一难题,不知小侄能帮上什么忙?”
“瞧我这记性!”郭元瑞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文字。字迹稍显潦草,似是匆忙中写就,信的左下角被一大滩血迹浸染,已辨认不清署名。
“这是老李在清理战场时,从西楚一名上将的尸体上搜到的。”
“李将军?”陆敬谦仔细端详那张纸,沉吟道:“李将军怀疑我军有西楚内奸?”
“我说你小子!”郭元瑞拍掌称奇:“这么一眼你就猜到啦?”
陆敬谦摇头失笑:“我幼时习过西楚文字,这句话的意思是,夜半攻城,护主速逃。西楚树木稀缺,楚人写信用皮而不用纸,这封信想必出自靖人之手。能够知晓攻城时间的,也只有我军中人。”
“是啊!所以老李怀疑,军中有人给西楚通风报信!今年上半年我军兵临小越城下,一个月都没攻下这座弹丸小城,每次趁夜突袭,楚军似乎总有防备。后来老李想了个法子,对军中称子时攻城,自己则带一队轻骑于丑时绕到北城根下,凭三十个人破了小越城北门。城门一开,以烟火为信号,营中副将带大部队前来,这才杀西楚个措手不及。经小越城一役,那细作也收敛不少,所以直至今日,老李也未能揪出他的尾巴!”
陆敬谦虽听过许多李辽征楚的事迹,仍不由叹服道:“李将军带兵之神,非我等所能望其项背。”
郭元瑞也颇为感慨:“三十年前,我俩同在军营服役,除了胆子大些,心肠好些,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去了西北十几年,竟把脑子练得如此灵活!改明儿老子也向皇上请命,去西北驻守几年才好!”
“叔父去了西北,可再听不着燕来社的梨花落了!”
郭元瑞平日里无甚爱好,唯独喜欢去北城丁香巷子里听燕来社的姑娘们唱小曲儿,是以陆敬谦才用这话来揶揄他。
“也是,也是。”郭元瑞不恼反笑,“这封信你拿回去,你在刑部待了五六年,查案可是小菜一碟。只是别让你那草包上司知道了,老子信得过你,可信不过那个墙头草!”说的正是俞丰崖。
陆敬谦忽略他后半句,思索道:“李将军不远千里把这封信交给叔父,难道那细作已不在西北军中?”
“这你就猜不着了吧!”
郭元瑞颇为得意,等关子卖得差不多了,才神神秘秘道:“军中的细作仍在军中,老李要我们查的,是新京的细作!”
原来李辽当日发现这封通敌信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出所有将士家书比对字迹,果然发现一封笔迹相似的家书。但家书上既无写信人署名,也无收信人名讳,信封上只有“新京南华大街鸿音楼”几个大字,信中所书也是惯常的报平安的话。李辽觉得这封家书是向新京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未免打草惊蛇,将此信誊抄一遍又放了回去。
郭元瑞从怀里摸出那张誊抄的家书:“老子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还是你们这些聪明人去想吧!”
陆敬谦接过来,纸上古雅飘逸的行楷令他眼前一亮,惊叹道:“原本我还疑惑,那细作写的是楚文,李将军如何在千万封家书中找到字迹相像的信?未料到军中还有此等高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郭元瑞见他一脸既惊又喜的神情,凑过来问:“什么高手?”
“这手行楷仿的是蒋太傅《晴明小登桥贴》,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想必练了许久,以致下笔而不自知。能把蒋太傅的风骨摹得如此相似,此人的书法造诣已不在当世几位大家之下,如此一来,单凭几个楚文就从千万封家书中找出相似的字迹,也就不足为奇了。”
郭元瑞吹着胡子哼了一声:“蒋老儿的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旁人写得漂亮一些。他书法圈的名声,多半是人家见他官大,吹捧出来的罢了!”
陆敬谦知他向来不服蒋琳,也不理他,细读信上全文,一共寥寥数行:
儿弱冠离家,至今十载有余。二老之恩,常思之念之。今西楚已破,三军归朝,报国十载,终得微功。是年元日,必当侍二老身旁。——三郎谨上。
陆敬谦通读两遍,确是普通家书内容,试了藏字头、断字尾,却都语句不通。
郭元瑞摆摆手道:“不必看了,老李那么聪明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所以才把信送到新京,让老子从收信地址查起。”
陆敬谦将两张纸细细叠起,凝眸深思:“这批家书何时从西北送出?”
“听送信来的小哥说,军中家书一般每月十五送出,再由西北驿站送往各地。”
陆敬谦算了算日子:“按照驿站脚程,约莫明日可抵新京。我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谁会来取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