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虚弱无比,却还是强撑着挡在师尊面前。
还差最后一步,他便可助力师尊,杀死金乌!
“风听澜……风听澜,不值得做到如此地步,不值得啊!”凌霜君干涸的眼底蓦然蓄积起充沛莹润的眼泪,她哽咽着看着眼前庞大无比的龙躯,悲痛万分。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何风听澜性格阴郁,却依然是世界的主角。
出身与遭遇是他无法自主选择的,但此刻天下苍生有难,他毅然决然以身抵挡。
高尚的品行,伟大的人格,逐渐丰满他的男主形象。
风听澜玄鳞覆体,暗暗幽光从鳞片的缝隙间折射而出,泛着金属一般的色泽,随着呼吸的起伏不断翕张。
湿润的泪滴落在冰冷坚硬的龙鳞上,风听澜的龙身逐渐缩小,退化为人形。
他背后已经被鲜血浸透,一下子跪倒在凌霜君怀中。
少年人眼睛亮亮的,有气无力,撒娇着邀宠:“师尊,我救下你了。”
凌霜君的眼泪早已决堤,视野里风听澜的脸庞被眼泪遮盖,宛若隔着水面,涟漪搅乱看不真切。
她跪坐在地,将风听澜紧紧搂在怀中,猛然将头埋在他脖颈之间,借着他的肩膀擦拭眼泪,才重又抬起头,不顾形象,狼狈至极。
然而仅仅一眨眼,斑驳的泪痕再次被崭新的泪水浸湿、冲刷。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此刻却斩不断柔弱的泪水。
她惊慌失措,压抑着心脏的绞痛,动了动手掌,捧着风听澜的脸,彷徨无助地说:“风听澜,怎么办,我看不清你了。”
怎么办?风听澜却从容欣慰地笑了。
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这一路走来,多少孤立无援的时刻,师尊都不会为任何人和事感到绝望。
“师尊,是在为我流泪吗?”
血液顺着后背的伤口不断流逝,风听澜勉力伸出冰冷苍白的手指,想要为凌霜君擦去颊边悬挂的泪珠。然而抬到半空,再也无力向上。
凌霜君猛地接住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脸,她太过慌乱,又哭到视线模糊,最终是将风听澜的手按在了自己鬓边。
风听澜顺从地将一绺碎发拂到她耳后,手指微动,轻轻抚摸了一个来回,而后眷恋无比地碰了碰她哭得发红的眼角。
那是一个平日里绝不可能有资格去对师尊做的事情,以下犯上,非分之想。
唯有包裹在临死的遗愿里,才能将这份僭越的窃慕赦免。
“师尊为我哭,我好荣幸。自从有了师尊,我便是这世间最幸福之人。”
偌大一个世界,芸芸众生,千面万相,多少人毕其一生也求不来一份纯粹的爱。
而他,有师尊在意他,就够了。
得偿所愿,死而无憾。
凌霜君却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多。
按在眼下的手指无法生发出更大的力量,风听澜微笑着哄她:“我希望师尊不要为我哭,杀了金乌,能忘了我。”
“说什么胡话,”凌霜君耳鼓嘶鸣,各种发生过的声音扰乱了她的听觉,风听澜的声音与他的脸一同变得不再清晰。
她将他搂得更紧,似乎以此用力,就能抵抗他的失去。
风听澜又摇摇头,反悔道:“不,我后悔了,我希望师尊能记得我,但只记得同我在一起的愉悦欣喜,忘了眼下的这份难过。我不希望任何人让师尊伤心,包括我自己。”
“风听澜!若你真的为我的眼泪哀恸,那便活下去!”凌霜君看着他的血顺着脚底的符文不断流向海底,更是肝肠寸断,痛苦地捂住他的后背,慌乱地催促他,“对,对,你是龙君之孙,你有办法活着的!你快聚气,快起来,跟着龙君回北海!再也不要回头!”
风听澜躺在她怀中,嘴角溢出鲜血,凌霜君忙乱地在身上翻找仅剩的干净衣料,最终也只能翻出最里面一层贴身的袖口,错位地为他擦掉鲜血。
她见不得风听澜受伤的模样。
他哪怕阴郁孤僻,也是清隽澄澈的,怎能沾染脏污的血迹!
风听澜被她按得嘴角发痛,悄悄抓住她颤抖的手。
哪怕知道她现在看不清,依然对她云淡风轻地一笑,嘴角微扬,沉静的眸色中满是倾慕:
“师尊,我这一生,是伴随着轻贱与欺辱长大的,我从不信命,更不认命,直到命运将我推到师尊面前。
师徒一场,宛如重活一世。
回首旧路,我憎恨蛇宫,也不喜药王谷,唯有灵山之上,在博闻书院休养修炼的时日,惬意至坦腹东床,最为难以忘怀……”
“你?”凌霜君这时候才陡然惊觉,风听澜早就恢复记忆,她又惊又喜,“你何时……”
“这不重要,师尊,万万不可以再对另外的人如此无微不至,关怀照料。否则我泉下有知,定然郁郁难安,绝不释怀。”风听澜自顾自幻想起凌霜君另收徒弟的场景,蛮不讲理地恳求于她。
一时气愤,又吐出一口鲜血。
凌霜君慌不择路,点头答应。
风听澜闹了一番,更是面色如纸,气若游丝。
他翻动眼珠,贪婪地描摹着师尊的容颜,断断续续道:
“师尊予我新生,自当结草衔环。
我之一切皆是师尊所赠,唯有化龙之躯沿袭北海血脉。
那就以此龙筋,为师尊拧化一根弓弦吧。
师尊,师尊,徒儿只恨不能以此身相守世间,唯愿余生……
师尊一箭,拂我一弦。
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