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着空荡荡的书房,藏着一幅不敢示人、不敢宣之于口的画卷,藏着一场从未宣之于口、无望无果的执念。这些年相敬如宾的安稳,不过是她一人的自我慰藉,是他求而不得之后的将就与妥协。
爱意藏画底,经年未肯销。这份隐秘深沉的妄念,成了压垮完颜氏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的重石。她嫉妒、委屈、不甘,更恐惧。她怕这场错位的婚约终有归位之日,怕钱晚柠终会成为横亘在她与胤禵之间的执念,怕自己数年坚守、安分持家,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于是她铤而走险,假借年羹尧之名布下圈套,妄图在除夕之夜除掉钱晚柠,彻底斩断胤禵心底的执念,护住自己来之不易的福晋尊荣与府中安稳。
隐秘娓娓道尽,满堂寂静酸涩。年羹尧听罢,眉眼瞬间覆满寒霜,一身戾气翻涌而上。钱晚柠虽是代嫁,可一向安分守己,比他任性的亲妹妹还管用,早已在他心底举足轻重。他一向护短、杀伐果断,最见不得旁人因一己私心,谋害至亲、构陷忠良之后。
胤禛眼底更是冰封千里,沉凝的怒火与冰冷的厌弃层层堆叠。这场深宫死局,看似是妇人妒念作祟,实则是牵扯最深的情私权谋,险些让他痛失挚爱,折断臂膀。二人皆心有震怒,不约而同认为,完颜氏蓄意行凶、置人死地,心肠阴毒、胆大妄为,绝不能轻易饶恕,必须严惩追责,以儆效尤。
可完颜氏出身满洲大族,门第显赫、根基深厚,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世代勋贵,若贸然重罚、降罪废黜,势必牵动朝堂宗室平衡,引发不必要的朝堂动荡,于胤禛、于年家,皆是无益之举。
孝惠章太后心思通透、老成持重,早已权衡清利弊,使眼色让静慧带完颜氏去偏殿稍后。
太后望着剩余三人,旨意温和却笃定,字字句句皆是周全考量:“完颜氏有罪不假,然其族势太重,贸然处置恐牵动朝局。不如传召胤禵入宫,将人交于他亲手带回贝子府,自家福晋自家管束,是非对错、惩戒责罚,由他亲自定夺,既全了宗室体面,又避了朝堂纷争,最为妥当。”
胤禛与年羹尧心中了然,知晓太后所言句句在理,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暂且压下怒火,颔首应下。不多时,胤禵奉旨匆匆入宫,听闻前因后果,望着垂首而立、静默无言的完颜氏,眼底无半分怜惜恼怒,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夜色沉沉,宫灯萧瑟,深夜宫道寂寂无人。完颜氏默默垂首,跟在胤禵身后,一步步走出宫门,踏上归府之路。一路步履轻缓、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句辩解、不敢抬眸对视,满心皆是愧疚与惶恐,静待归来之后的雷霆责罚。
行至半途,夜风萧瑟,吹散了白日所有体面伪装。胤禵忽然驻足,侧首看向身旁温顺恭谨的女子,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你糊涂一世,最错的一桩,便是不该爱上我。”
短短七字,如寒冰碎刃,瞬间刺穿完颜氏所有隐忍与坚守。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酸涩,她隐忍的爱意、错位一生的委屈,尽数堵在喉头,顷刻间溃不成军。她机关算尽、铤而走险、倾尽所有守护的人,终究从未爱过她,也从未感念过她半分付出。
无需多余审讯,无需半句辩驳。回到十四贝子府,胤禵即刻传令侍卫,将完颜氏禁足于专属院落之中,彻彻底底封闭院门、断绝出入,撤去其管家职权、停罚全年俸禄,不许任何人私自探视、不许其干预府中任何事务,自此幽居深院、闭门思过,余生只剩孤寂清冷。
夜深露重,月色微凉,慈宁宫门前的长廊下昏暗不明。年羹尧与胤禛面对面而立,相对无言良久,皆是心思沉敛、谋算深远。
年羹尧指尖微凉,眼底褪去白日的震怒,只剩深沉缜密的冷光,缓缓开口,字字带着杀伐决断:“此番之事,看似是完颜氏妒念行凶,归根结底,皆是胤禵妄念难平、难掩心思所致。所幸完颜氏深知‘家丑不可外扬’,太后亦心思通透,未让真相外露。可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今日完颜氏福晋回府,无法动其根本、伤其根基。若想为妹妹讨回公道、彻底杜绝后患,也绝非惩戒一个妇人便可了结。”
他目光锐利,语气笃定,已然铺好后续棋局:“完颜氏背后的满洲大族,便是胤禵如今最稳固、最依仗的后宫朝局庇护。唯有先一步步拆解其母族势力、削其外援、断其依仗,剥离完颜氏一族对十四贝子府、对胤禵朝堂之路的加持庇护,方能彻底撼动胤禵根基,为妹妹报仇,永绝后患。”
月光映着二人沉静深沉的眉眼,四目相对、谋算已定。深宫情劫、朝堂风波、派系博弈,自此悄然掀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