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身在王府,第一时间听闻漫天弹劾的风声,心底骤然一沉,郁结寒凉之气堵在胸口,久久不散。尽管年羹尧并非原主亲哥,但数年驻守边陲的艰辛,西南战乱的凶险,年家上下为国戍边的赤诚,不该完全被抹杀。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朝堂规则的残酷。盛世无功臣,势大必遭制衡。皇权之下,从来无关功过忠奸,唯有平衡二字。年羹尧权势太盛、锋芒太露,已然触碰了帝王制衡的底线,也挡了无数朝臣的前路,这场风波,注定避无可避。
自听闻风声起,钱晚柠心底便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纵然面上维持着温婉沉静、波澜不惊的模样,眼底的焦灼与忧虑却无从掩藏。胤禛将她所有的情绪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心知她忧心兄长、忧心年家、忧心府中前路,心底柔软又疼惜。
今日晨起入宫筹备太庙大典,从出宫登车、入宫候旨、列队待命,到白日整场肃穆盛大的祭祀行礼,胤禛自始至终寸步不离,牢牢守在钱晚柠身侧。太庙大典百官齐聚、宗室林立、无数目光交错往来,有人窥探雍王府态势,有人打量年氏福晋神色,有人暗自揣测朝堂风波走向。胤禛默默立在她身侧,以自身身形为屏障,替她挡去所有目光,隔绝周遭细碎嘈杂的议论风声,用无声的陪伴守护,稳稳安抚她心底的慌乱不安。
白日礼乐铿锵、仪仗盛大、百官跪拜、宗庙肃穆,孝惠章皇后升祔太庙的大典圆满落幕,礼成天地、福泽宗室、传颂朝野。待繁琐的祭祀礼仪尽数结束,百官宗室依次有序退下,天色缓缓沉暮,夕阳落尽、夜色初生,宫中除夕晚宴的时辰将至。各处宫人内侍穿梭往来、奔走传召,命妇朝臣纷纷移步宴席殿宇,整座宫城从白日的庄重肃穆,渐渐转为盛宴的热闹繁华。
宫灯次第亮起,绵延千里、流光映阙。甬道之上人潮涌动、车马停歇,各府命妇、宗室女眷结伴而行,笑语盈盈,皆是奔赴除夕盛宴。
钱晚柠随一众命妇缓步前行,身姿端正、步履从容,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婉的笑意,看似融入周遭热闹,心底却始终萦绕着朝堂弹劾的重重忧虑,心绪纷乱难平。就在众人行至甬道转角、人流最为繁杂拥挤之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从侧面人流中仓促冲出。
那是一名身着粗布青灰宫衣的小宫人,发髻松散、身形佝偻,始终低着头颅,看似行色匆匆、赶路失仪,一副惶恐莽撞的模样,直直朝着钱晚柠的肩头冲撞而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撞在她的衣袖肩头之处。
“奴才失礼!贵人恕罪!”小宫人瞬间伏地叩首,声音惶恐颤抖,姿态卑微至极,看着便是无心出错、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等钱晚柠开口出言宽慰、不予追责,这名宫人便慌忙起身,低头窜入繁杂人流之中,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层层人影之间,无从找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钱晚柠身形微顿,心底掠过一丝细微异样,却并未声张。她指尖下意识拂过宽大锦袖,骤然察觉袖间多了一片轻薄硬挺的纸页。她神色未变、从容如常,依旧随队伍缓步前行,借着抬手整理衣襟、抚平衣袖的自然动作,悄然将袖中纸条取出,低头垂眸,飞快展开。
“吾是年羹尧,朝中弹劾事急,有西南密情相告,戌时独至御花园后湖心亭一见,事关雍府安危,切勿告知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