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领命,脚步匆匆快步离去。
钱晚柠缓步走到襁褓旁,俯身细细打量弘历身上蔓延的红疹,越看心底越是沉甸甸的不安,隐约察觉绝非寻常湿热疹子。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凑到胤禛身侧,用仅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建言:“四爷,小阿哥身上红疹来得迅猛诡异,今日这场满月筵席怕是不能照常开了,恐惊扰众人,也耽误诊治。不如先行安排满座宾客尽数散去,各自回府安置。”
她条理清晰,一一规划好众人去向,事事周全妥当:“爷亲自出面,妥善送别各位前来道贺的亲眷长辈;耿格格如今身怀有孕,身子不便,心绪不宜波动,便让宋格格陪同她先行返回院落静养歇息;钮祜禄格格许久未曾与生父相见,心中定然挂念,不妨留些时间,让他们父女二人单独叙叙旧,宽慰心绪;至于四阿哥,便交由我与乌拉那拉福晋一同守在卧房照看,也好互相搭把手。”
胤禛凝神听完她一番条理分明、思虑周全的安排,读懂了她藏在话语里的深意:眼下四阿哥情况不明,留一众宾客在此只会徒增纷扰,人多嘴杂极易滋生流言,尽早遣散众人才能稳住局面;分开安置府中女眷,也能避免众人扎堆胡思乱想、滋生后宅猜忌风波;更重要的是,避免传染。
他当即颔首,即刻按照钱晚柠的思路,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仆从、侍卫各司其职,短短片刻,满座前来赴宴的亲眷宾客便尽数有序辞别散去,偌大的宴厅转瞬变得空旷安静,只余下寥寥几名心腹侍从守在外廊待命。
钮祜禄氏站在一旁,望着襁褓里浑身红疹的亲生骨肉,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满心焦虑不安,全然放不下心,脚步下意识便想跟着众人一同返回卧房,守着孩子寸步不离。
钱晚柠见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光真挚恳切,柔声劝慰,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姐姐,你且听我一句劝,先回自己院中安心歇息。若是我当真存有歹心,想要加害你与小阿哥,何必等到今日满月大宴、当着满府众人的面动手?早在你产后体虚、无人设防之时便有无数机会。如今你产后气血大亏,身子孱弱不堪,心绪大悲大喜最容易落下病根,若是你也染病卧床,到时候母子二人一同受罪,反倒无人周全照料小阿哥。”
彼时的大清,天花肆虐,乃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重症,王公贵族、寻常百姓家中,不时传出孩童染上天花夭折的噩耗,朝野上下无不对天花心存畏惧,府中后宅诸位出身名门的福晋、格格,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或多或少听闻过天花发作的模样与凶险。
钮祜禄氏身为钮祜禄氏名门嫡女,心中早已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想到孩子有可能染上凶险痘症,浑身止不住发凉发颤。可天底下没有哪个生母能轻易放下亲生孩儿,更何况雍王府这些年来,有数名幼童早早夭折,府中所有人都清楚养育幼童有多艰难,一想到若是孩子出事,她便心口抽痛,万般不舍,脚步迟迟不肯挪动,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乌拉那拉氏性子沉稳果决,不像钱晚柠这般温柔耐心劝说,见钮祜禄氏执意不肯离去,不愿耽误诊察时机,当即不动声色地朝着回廊待命的两名侍卫递去一记明确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轻步上前,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轻轻扶着钮祜禄氏,护送她返回自己院落静养。
一旁的凌柱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宦海沉浮多年,他深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知晓此刻强行留下只会徒增混乱,也明白钱晚柠与乌拉那拉氏二人定会尽心照料自己的外孙,无需过多忧心。
他上前一步,对着乌拉那拉氏与钱晚柠深深躬身作揖,语气满是感激:“劳烦两位福晋费心照看我孙儿,老夫先行去宽慰小女,过后再来拜谢二位。”
言罢,凌柱转身快步跟上被侍卫护送离去的女儿,院落深处,只余下钱晚柠、乌拉那拉氏与守着襁褓中的弘历,静静等候府医与宫中御医赶来,整座王府被一层浓重的不安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