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依着原主的身份回答:“幼时温饱尚且不易,何况读书?”
闻言,胤禛怕勾起钱晚柠的伤心往事,不动声色牵着她前往下一处景点。
离开孔庙国子监,车马转向什刹海。初秋湖面开阔,水波清浅,岸边杨柳尚余绿意,银锭桥横跨湖面,登高便能远眺西山轮廓,便是京城有名的“银锭观山”。
岸边茶肆林立,不少八旗子弟、文人雅士临水闲谈。胤禛遣洪舟寻一处临湖雅座,点上清茶与几样精致小点。钱晚柠倚着栏杆眺望湖水,秋风拂动衣衫,一路游赏,所见皆是从前困在王府之中无缘见到的风光。她说笑闲谈,指点湖上泛舟游人,脸上漾起许久未见的鲜活笑意,看起来无忧无虑,尽兴至极。
秋杏与洪舟立在不远处等候,见姑娘这般开怀,心中也暗自欣喜,难得王爷愿意抽出时日,带姑娘出来散心。
可坐在一旁的胤禛,始终静静注视着钱晚柠。
他能看见她眼底明媚的笑意,却也捕捉到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她仿佛享受此刻片刻的自在,可欢愉像是浮在表面,只要安静下来,落寞与忧虑便会重新漫上来。这两日游玩,她时而兴致勃勃,时而默然失神,好几次胤禛捕捉到她遥遥放空的目光,像是在介怀无法言说的心事。
昨夜在山庄,他便察觉到她藏着心事。自柏林寺出来后,她便隐隐有所变化。当时他外出会客,禅房之中唯有她和普安独处,莫不是大师同她说了什么?
一路上,胤禛数次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唇边又暂且按下。他不愿破坏难得闲适光景,可心底疑虑愈发浓重。他清晰感知,钱晚柠心中藏着一桩极大的秘密,远远不止当年顶替年氏入宫的身世那么简单。她似乎预知着某些尚未到来的灾祸,心中背负着旁人无法分担的重压,却选择独自缄默,不肯向他坦露分毫。
游船划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钱晚柠回过头,正对上胤禛沉沉望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却带着明晰的探寻。她心头微微一紧,连忙扬起浅笑,故作轻松问道:“四爷怎么这样看着我?”
胤禛缓缓端起茶杯,茶汤微微晃动,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怅然:“今日你看起来很快乐。只是晚柠,你应当知晓,不必在我面前强行掩饰心绪。你心中压着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瞒得过旁人,瞒不住我。”
钱晚柠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湖面秋风袭来,微凉的气息浸透衣衫。柏林寺普安大师那句情深缘浅再次在脑海回响,又想起她记忆中的历史走向,未来血腥残酷的清算就在不远之处。
美景再动人,两日闲暇再难得,终究要重回那座风波不息的雍王府,重回无尽的朝堂博弈与储位纷争之中。
她勉强扯出柔和的笑容,轻声回应:“只是难得出来看看景致,一时有些感慨罢了,没有什么大事。”
轻飘飘一句搪塞,没有实质答案。
胤禛不再继续追问,只是静静望着开阔的什刹海湖面。他身居漩涡中心,见惯人心算计,能够看穿朝臣的伪装、看透兄弟的野心,可唯独看不透眼前佳人最深层的心事。他隐约明白,她心底藏着一道界限,纵然二人肌肤相亲、彼此托付,那道界限依旧横亘其间。
落日渐渐向西山倾斜,湖面镀上一层淡金。游玩时光已然走到尽头。
“时候不早,我们该启程归府了。”胤禛缓缓开口。
钱晚柠轻轻点头。两日闲散欢愉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步步惊心的夺嫡前路,依旧等待着他们回去面对。她望着远处波光,心底一片茫然,不知未来的他们,究竟能否挣脱老僧口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