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酸涩与别扭，强撑着镇定神色，轻轻抬手推了推胤禛的腰身，语气乖巧懂事：“四爷，子嗣乃是王府、皇家大事，万万耽搁不得。晚柠无碍，我陪您一同过去看看吧。”

她知晓规矩、懂分寸，王府子嗣为重，临盆乃是凶险大事，万万不能因儿女私情耽搁。

可胤禛却轻轻抬手，温柔按住她的肩头，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他掌心的纱布还未拆下，带着浅浅药味，力道温柔却坚定。

“不必。”他嗓音温柔，细细叮嘱，“你身子本就虚弱，此番归府尚未彻底休养，今夜又劳累许久。更深露重、秋寒刺骨，院中灯火杂乱、人声嘈杂，你不必跟着奔波受累，乖乖留在屋中歇息。这边诸事我去处置，晚些忙完，我再回来寻你。”

语罢，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记轻柔克制的吻，满是怜惜。

“乖，等我回来。”

说完，胤禛起身披衣，整理好衣袍身姿，褪去一室温柔，换上亲王沉稳肃穆的气度，抬步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光景。

寝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方才滚烫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晚风从窗缝渗入，带着深夜的寒凉，漫遍整座房间。方才依偎温存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之上，可心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空落落的，酸涩发胀。

钱晚柠静静躺在柔软锦被之中，睁着双眼，望着头顶朦胧的帐顶，彻底失了睡意。

不多时，秋杏提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轻步走入屋内，打算伺候她净手洁面、安寝歇息。一进门便看见自家主子睁着双眼，眸光空洞，眉峰微蹙，神色郁郁，分明是满心愁绪、毫无睡意的模样。

秋杏素来心思活络、处事稳重，一眼便猜出缘由，放下水盆，轻声打趣宽慰：“姑娘何必闷闷不乐？王爷素来情深，待您的心意，全府上下人人皆知，无人能及。世家亲王，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哪家王爷侯爷不是妻妾成群、子嗣繁多？王爷这般眼里心里唯独偏重您一人，已是天大的福分，姑娘万万不必介怀。”

换做寻常古代女子，得夫君这般偏爱特例，早已满心知足、感恩珍惜，从不会有半分怨怼。

钱晚柠心底清楚，秋杏说得没错。

在这个时代，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胤禛待她已然是极致偏爱。破例让她穿汉装、护她安危、替她兜底、宠她任性，事事体贴、件件周全，比起世间绝大多数困于后宅争斗、冷暖自知的女子，她早已是万幸之人。

可她终究不同。

这具古代女子的躯壳里，装着一颗来自现代、认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灵魂。她接受不了共享的爱意，容忍不了满心欢喜之人，注定要与旁人恩爱温存、生儿育女。

她从前冷眼旁观、淡然自持，尚能置身事外，看淡王府的妻妾纷争、子嗣绵延。可就在这趟千里相随、风雨共度的路途里，在他舍身护她、温柔偏爱、事事迁就的点滴相处中，她早已悄然动心，卸下所有防备，实打实付出了真心，一点点满心满眼都是他。

偏偏就在她刚刚深陷真心、满心奔赴的时候，命运便要让她亲眼目睹一切现实。

让她看着他的孩子降生，看着他奔赴另一个女人的身边，看着属于他的温情与责任，从不独属于她一人。

这份认知，温柔又残忍，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底，酸涩、委屈、无力交织缠绕，堵得她心口发闷，无处排解。

钱晚柠懒得辩解，也无从辩解。时代不同、观念不同、执念不同，多说无益，只会徒增旁人不解。她默默起身净脸洗手，褪去一身疲惫，重新躺回床榻。

窗外皓月高悬，清辉冷冷洒落庭院，树影斑驳，夜风簌簌。屋内烛火微弱，明明暗暗，映得她眼底心事重重。

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从前的相伴温柔有多甜，此刻的现实落差就有多涩。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清醒，她爱上的这个人，是大清的雍亲王，是未来的帝王，从来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这一夜，晚风微凉，明月高悬，灯火迢迢，于旁人是寻常王府夜色，于钱晚柠，却是一场漫长又酸涩的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