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心瞬间凝起一层冷怒，眼底掠过凌厉的沉色。

他昨夜百般叮嘱、再三劝阻，晓之以凶险、动之以情理，费尽口舌劝她留府安守，没想到这丫头性子执拗至此，竟敢私自换装、隐匿随行，一路徒步奔波，拿自己的身子肆意折腾。

“传她进来。”

胤禛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片刻后，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身青布男装、满身风尘的钱晚柠微微低头，躬身踏入轿中。

褪去了钗环裙裳，没了往日温婉雅致的模样，素衣束发，眉眼清浅，虽一身朴素布衣，却难掩清丽骨相，反倒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胤禛抬眸望去，那双素来清冷深邃的好看眉眼，此刻凝着浅浅怒意，沉沉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着满身风尘、略显狼狈的小姑娘。

四目相对的一瞬，钱晚柠心头一紧，下意识垂落眼眸，做好了被训斥、被苛责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厉声斥责迟迟未至。

胤禛盯着她泛白的小脸、濡湿的鬓发、微微发颤的肩头，看着她一身单薄布衣、满身奔波疲惫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怒火，骤然像是被温水浇灭，尽数化作绵长无力的心疼。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眼底怒意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无奈与怜惜。

“累吧？”

没有质问，没有训斥，开篇只是一句温柔至极的问询，沙哑低沉，满是疼惜。

不等钱晚柠应答，胤禛已然俯身，伸手轻轻抬起她酸胀发软的小腿，动作自然又温柔，全然不顾尊卑之别、男女分寸。他小心翼翼褪去她沾了尘土的鞋袜，看着她足底磨出的淡淡红痕、微微浮肿的脚踝，眸色愈发柔软酸涩。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凉酸胀的小腿肚，轻轻揉捏按压，力道舒缓适中，精准揉散一路积攒的酸软疲惫。

钱晚柠浑身一僵，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僵坐着，不敢动弹半分。堂堂雍亲王，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此刻竟放下所有身段，亲自为她揉脚松乏。她心底惶恐又温热，生怕他依旧动怒，只能乖乖垂眸，小声道：“王爷，臣妾不累，不必麻烦王爷。”

胤禛手上动作未停，抬眸看向她拘谨怯懦的模样，语气无奈又郑重，字字皆是叮嘱，藏着万般牵挂：

“还敢说不累？瞧你一身虚汗、双腿浮肿，何曾吃过这般徒步赶路的苦？我早知你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却没料到你真敢这般胡闹，瞒着所有人孤身追随。”

“事已至此，我便不再遣你回去。可晚柠，你必须答应我，到了福建驻地，万事听话，好好照顾自己。

灾区不比京城，无精致吃食、无安稳居所，风尘遍地、疾苦丛生，还有流民盗匪、隐患暗藏。往后行路不许逞强，累了便即刻歇息，不许再徒步硬撑，委屈自己身子。”

“我白日要督办赈粮、核查灾情、对接地方官员、处置流民乱象，公务缠身，难免有顾及不到你的时候。你安分待在驻地别院，不许私自外出，不许靠近灾场粥厂、流民聚集地，不许沾染半点凶险。”

“不用你帮我操劳公务，不用你替我分担琐事，你只需平安安稳、三餐温热、不受风霜、不遇凶险，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但凡你出半点差错、受半分委屈，我纵使办妥赈灾大事，也终究心有不安。”

他句句叮嘱，不厌其烦，语气严厉却温柔，藏着极致的珍视与担忧。

钱晚柠听着这一番絮絮叨叨的嘱咐，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泛红。她原本以为他会生气她自作主张、任性妄为，可他从头到尾，心疼的只是她的疲惫，担忧的只是她的安危。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又坚定：“我都记住了。王爷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照顾好自己，绝不添乱，只好好守着王爷，每日为你备好膳食汤药，绝不私自外出涉险。”

胤禛闻言，心头微松，手上轻柔的动作愈发温柔。轿辇依旧平稳前行，窗外晚风徐徐，吹散一路风尘，轿内暖意融融：“好了，我未置气，还是唤我‘四爷’吧。”

他纵览朝堂风雨、身负万民重担，前路荆棘遍地、险象环生，却因身侧这一人千里相随、痴心相伴，满身疲惫皆有归处，万般风雨皆可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