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陪着太后闲话家常、静坐诵经，消磨了大半晨光，才依依不舍躬身辞别。

返程的宫道之上，树影斑驳，清风徐徐，胤禛放缓脚步，侧身看向身侧的女子，细细叮嘱：“近日江南督抚互参一案缠身，公务堆积如山，我时常分身乏术，无暇时时护你。往后你安心待在行宫，多往皇祖母宫中走动，她便是你最好的庇护伞，有她在，无人敢随意刁难折辱你。”

钱晚柠尽数会意，乖巧点头，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我都记牢了。往后白日我便做些软糯点心送来太后殿中尽孝，入夜便去书房为您烹制宵夜，日日不误。”话音落，她微微偏头，轻声打趣，“我前后炖过不少汤品，清润百合鸡汤、陈皮健脾排骨汤、玉竹银耳滋阴羹、黄芪温补羊肉汤，各有滋味，不知四爷心中，最偏爱哪一味？”

胤禛垂眸望着她灵动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无分优劣，无分口味，只要是你亲手烹制的，我皆满心欢喜。”

一句温柔情话，落得人心头发烫，钱晚柠唇角抑制不住上扬，心底暖意融融。

转瞬暮色四合，行宫灯火次第亮起。钱晚柠心系操劳整日的胤禛，亲自下厨，精心烹制了一桌适口暖胃的宵夜，菜品精致用心，绝非敷衍了事。一道椒香嫩焖鹿柳，鲜辣入味、肉质软嫩；一道笋菌酱烧时蔬，清爽解腻、中和荤腥；再配一盅雪梨麦冬清润汤，润燥降火，刚好适配他连日熬夜办公的虚火燥气。

她提着温热食盒缓步走入御书房，刚掀开门帘，一阵压抑沉闷的咳嗽声便骤然传入耳畔，一声接着一声，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沙哑。往日里，从来都是她体弱受惊、小病小痛，次次都是胤禛悉心守在身侧照料，无微不至，这般看着他染恙不适，还是头一次。

钱晚柠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放下食盒便要转身传唤随行太医，手腕却被胤禛伸手牢牢拦住。他面色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偏淡，身形微倦，可抬眸时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清明锐利，毫无半分病中昏沉萎靡之态。

钱晚柠看着他这般矛盾模样，心头悄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揣测。这场病来得太过凑巧，恰逢他为自己铺好太后这条路、稳住行宫处境之后。她猜不透他的权谋算计，不知他为何故意病倒，却看着他频频咳嗽的虚弱模样，满心牵挂，放不下心。

如此一来，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留下。无需避嫌，无需拘谨，只以照料病患、担忧他病情加重为由，安心守在他的寝殿之中。

夜深人静，殿内烛火摇曳，钱晚柠连日操劳，伴着屋内安稳气息，很快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温顺。正当她睡得香甜之际，屋檐之上，忽然传来三下节奏规整、轻细短促的响板声，暗卫专属密讯，细微至极，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胤禛瞬间清醒，眸底温柔尽数褪去，换上一派深沉冷寂。他极为轻缓地挪开身侧的她，不惊她半分睡梦，蹑手蹑脚起身，披衣踏出内寝，行至外间偏殿。

玄衣暗卫墨尘单膝跪地，身形肃然，低声恭敬复命：“王爷，属下遵旨暗中追查，寻得早年在年府侍奉、知晓旧情的遣散下人，撬开隐秘，查清了所有隐情，拿到全部实证。年福晋……本是年家小姐捡来的罪臣之后。”

胤禛立在幽暗灯影下，面色沉静无波，无人窥探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沉默片刻，语气冷冽决绝，不带半分迟疑，沉声下令：“所有证词、凭证、人证线索，尽数销毁，不留一丝痕迹。”

“封口安置那名下人，遣送远乡，永世不得归京，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半分过往。”他眸光沉沉，字字郑重，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护惜，“今日之事，烂于你我心底。从今往后，世间无人可查、无人可知，不准任何人窥探、揣测、动摇晚柠的真实身份。她便是正统年氏嫡女，是我雍王府堂堂正正的侧福晋，一生清白，无半分瑕疵。”

他追查真相，从不是为了揭穿、制衡，而是为了摸清她所有软肋，替她斩断所有隐患。世人皆可查、皆可疑，唯独他，要护她一世安稳，掩她半生秘辛。

墨尘躬身领命，悄然退去，彻底抹去所有过往痕迹。殿外夜风寂静，胤禛伫立良久，眼底冷色尽数消融，只剩满心柔软。他转身回寝，看着熟睡中温顺安稳的女子，轻轻躺回榻上，再度将她妥帖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