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清楚,这场家常宴席,看似温情和睦,实则是年家递出的投名状,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制衡与托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酒意微酣。
年羹尧适时停杯,起身告退,留二人独处歇息。
秋杏随洪舟一同退至外间守夜,偌大厢房只余胤禛与钱晚柠二人。
世人皆知他们是恩爱夫妻,奉旨同行,自然只备了一间主卧、一张床榻,无人会揣测分毫。
胤禛酒意上头,眉眼染上几分慵懒倦色,身姿微晃,脚步虚浮。
钱晚柠小心上前,伸手扶住他臂膀,轻声道:“王爷,夜深了,歇息吧。”
她费了些许力气,将高大的男人搀扶至床榻边,待他缓缓落座,便屈膝俯身,小心翼翼褪去他的皂靴,又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细致,带着全然的温顺妥帖。
胤禛眉心微蹙,双目轻闭,呼吸绵长均匀,一动不动,似是沉沉睡去,眉眼褪去平日清冷凌厉,多了几分平和无害。
钱晚柠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她素来与他分寸自持,未曾真正同榻而眠,今夜自然不愿逾矩。
起身移步屋角,她从立柜中翻出一床柔软薄被,轻轻抱出,蜷缩安置在窗边柔软的贵妃榻上,打算在此将就一夜,安稳休憩。
白日路途颠簸,身心俱疲,她躺下没多久,便渐渐有了困意,朦胧之间,意识沉沉昏沉。
可这一觉,终究睡得极不安稳。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动。
寂静里,床榻上的胤禛忽然低声呓语,打破满室静谧。
不是朝堂公事,不是寻常梦话,只是一声软糯又委屈的呢喃:“皇额娘……”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孩童般的怯懦,突兀又心酸。
钱晚柠瞬间惊醒,猛地睁眼,心头微颤。
她抬眸望向床榻之上的男人。
白日里运筹帷幄、沉稳隐忍、冷面强势的雍亲王,此刻深陷睡梦,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眉峰紧蹙,似是陷在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梦魇之中。
想来是酒意攻心,又兼心绪郁结,才会这般不安稳。
钱晚柠心头软意翻涌,终究不忍。
她轻手轻脚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想要探一探他的额温,看看是否醉酒发热不适。
指尖堪堪将要触碰到他温热的额头,熟睡之人骤然抬手,力道极大,精准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一扯!
钱晚柠重心失衡,身体骤然前倾。
下一瞬,温热柔软的唇瓣,精准相贴。
四唇相触,亲密无间。
微凉的呼吸、温热的触感、淡淡的酒香,瞬间席卷了她所有感知。
钱晚柠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微张,满脑子错愕空白。
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清冽酒香与少年沉稳的气息。
这是她两世以来,干干净净、从未交付过的初吻。
就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落在了醉酒入梦的胤禛唇上。
她呆呆悬在他身前,忘了挣扎,忘了起身,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回神。
而罪魁祸首依旧深陷梦境,未曾清醒,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开,唇瓣微微轻抿,似是贪恋这片刻暖意,嗓音带着未脱的委屈,又低低呢喃一句:“别离开……”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若蚊蚋,却重重砸在钱晚柠心上。
这一刻,她忽然彻底看懂了眼前这个杀伐隐忍的帝王。
后人皆惧胤禛冷面无情、心机深沉、手段狠厉,皆知他日后登基为帝,铁血集权、孤绝一生。
可无人知晓,人前隐忍自持、步步为营的雍亲王,人后不过是个自幼缺爱、渴求母恩、半生孤冷的孩子。
德妃是他的生母,却从来不曾偏爱过他。
自小疏离冷淡,长大偏心幼子,一生视他为棋子、为桎梏、为威胁,从未给过他半分真心母爱。
世人艳羡他天家皇子、身份尊贵,可他从小到大,从未尝过几分亲情暖意。
午夜梦回,卸下所有伪装与城府,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不过是一句未曾得到的母爱,一份无人知晓的委屈。
钱晚柠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心底酸涩泛滥,五味杂陈。
权倾朝野、万人敬畏的四爷,原来也有这般脆弱孤凉、惹人心疼的模样。
德妃何其有幸,得此亲子,却偏心得不似生母,凉他一生、疏他一世,何其可悲。
烛火摇曳,夜静无声。
她僵在床前,任由他紧握手腕,唇瓣相贴,心底所有的疏离、防备、迟疑,在这一刻,悄然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