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胤禵,提及宿命,钱晚柠心底瞬间闪过那场历史梦魇。胤禵夺嫡失败,终身圈禁;胤禛登顶帝位,冷面狠绝;年府繁花落幕,满门倾覆。
她眸光沉静,委婉低声提点:“世事无常,如今朝堂局势,皇上器重四爷,远超旁人,选择既定,不必再回望来路。”
她好心提点,劝他看清时局,保全年家,保全自身。
可这番话落在年熙耳中,只化作嫁夫随夫、一心偏袒胤禛。
少年眉眼瞬间覆上不悦,眼底温情褪去,只剩沉沉警示,一字一顿压低嗓音:“姑姑莫要沉溺眼前安稳,别忘了,你自己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一语戳破隐秘,暗藏锋芒。钱晚柠心头一凛,脸色微沉。果然,年熙绝非良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余。钱晚柠不欲再多周旋,直接起身,身姿端方疏离,逐客之意分明:“东西送到,你便可回年府了。往后无事,不必再来雍王府相见,避嫌守礼,于你于我,都好。”
几番劝说,换来冷漠驱赶,年熙少年心气高傲,爱意不甘、委屈、愤懑齐齐涌上心头,脸色青白交加,终究压不住脾气,衣袖狠狠一拂,带起桌边茶香,愤然拂袖起身,大步离去。二人会面,不欢而散。
待人彻底走远,秋杏满心后怕:“姑娘,年公子方才所言……”
“收下所有物件,清点入库。”钱晚柠打断她,神色冷静通透,没有半分心软。
年家利用她顶替嫡女,送入王府做棋子,步步将她推入险境,从未顾及她的生死安危,从未给过半分庇护。如今送来衣食钱财,本就是她应得的补偿。这些金银好物、名贵补品,便是她身在王府、立足自保的底气,收下,理所当然。
打发秋杏清点打理物件,钱晚柠独自返回小苑,午后风暖闲适,她倚在廊下软榻上,闭目思忖晚间下厨的菜式。方才轿间得知胤禛偏爱重辣,王府御厨顾忌宗室礼制、王爷脾胃,向来做菜清淡,这恰好是她能用心之处。
秋杏收拾完行李折返,端着一盏蜜水走到身侧,陪着她一同斟酌菜式。
秋杏轻轻替她揉着尚且酸胀的膝盖,轻声开口:“姑娘,听府中下人们说,王爷素来脾胃偏燥,又常年熬夜看折子,辣味菜式虽合口味,却也不能太过燥烈,最好辣中带鲜,再配一碗清润汤水中和火气才好。”
钱晚柠微微颔首,眼底思量分明,随口和秋杏细说构思:“我也是这般想的,方才想好四道热菜,全是适配四爷口味、王府不常做的辣口菜式。后厨存有入冬猎下的驯养鹿腱,肉质紧实不柴,我打算做椒香鹿腱片,多用干椒花椒爆炒,重油干辣,吃着最是过瘾。再取后厨窖藏的深山鲜笋,搭配雨后新采的野枞菌焖煮,鲜辣解腻。”
秋杏眼前一亮,连忙记下:“这两道极好,荤素相配,王爷定然喜欢,那鱼虾一类可要备上?”
“自然要的。”钱晚柠唇角浅弯,继续盘算,“塘里鲜活河虾捞一部分,不用红烧白灼,用米酒糟拌剁椒低温醉焖,做香辣糟醉虾,辣里带酒香,去腥适口。”
“最后再做一道辣子金银丁,山药蛋黄搭配嫩里脊切丁爆炒,软糯香辣,口感丰富。”
四道热菜敲定,秋杏继续问道:“那汤品和点心呢?葵水期间姑娘身子也弱,汤水得温润养胃才行。”
“便炖一盅清蜜百合羹吧,不加多余佐料,清甜柔和,刚好压下辣味燥气,养脾胃也安神。”钱晚柠抬眸望向厨屋方向,语气松弛,“点心做两样,一甜一咸,红油豆沙麻团,外皮香辣、内里绵甜,还有椒盐黍米糕,咸香扎实,四爷闲暇看书时,随手便可取用。菜式不算繁复,却是我按着他口味,一一琢磨出来的。”
这般闲谈敲定全部餐食,火候、用料、口味尽数想好,钱晚柠心绪稍安,躺于榻上闭目午憩,养足精神,傍晚专心下厨烹制。
另一边书房之内,墨尘折返而归,将前厅二人的一问一答,原封不动复述给胤禛,一字未改。
听完所有回话,胤禛指尖摩挲茶杯,心绪翻涌。得知钱晚柠刻意抬高自己、规劝年熙站队雍王府、一心与年熙划清界限,毫无二心,心底涌起滚烫暖意,酸涩动容。可年熙那句诡异的“别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反复萦绕耳畔,疑点重重。
“年家必有隐秘。”胤禛眸色沉下,当即下令,“墨尘,彻查年家底细,查清年家到底有几位嫡女,寻访早年离开年府的奶娘、仆役、下人,深挖旧年秘事。”
“奴才遵令。”墨尘领命退下,全力探查身份秘辛。
日暮西垂,晚风微凉,胤禛处理完全天公务,卸下一身朝堂戾气,孤身移步小苑。尚未踏入苑门,浓郁醇厚的香辣烟火气扑面而来,混着点心谷物甜香,漫满庭院。
白日朝堂权谋、兄弟纷争带来的烦闷冗杂,在这一缕人间烟火气里,瞬间消散大半。
胤禛立在苑门口,望着厨屋灯火摇曳,女子躬身布菜的温婉剪影,心底通透释然。
所谓真相,所谓过往,好像已然没那么重要。她身份古怪也好,身负秘密也罢,招惹桃花也罢。错也好,对也罢。将错就错,留住此人,日日有烟火相伴,岁岁可近身相守,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