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未曾回头,只匆匆应声,带着春桃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后院。
直至踏入清静无人的后院,隔绝了前院的喧嚣热闹,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心底的巨石落地,卸下满身拘谨。
春桃跟在身侧,满脸愤愤:“姑娘,这也太奇怪了!四爷和十四爷今日怎的这般针锋相对,当众争执,无端牵扯姑娘,平白让您难堪,满堂贵人都看着呢,委实委屈您了。”
“别说了。”钱晚柠心头烦乱,连忙低声打断,脚步不停,语速极快,“先去我从前的小苑,速速帮我更衣整理,莫要让人看出异样。”
此刻她只求尽快整理妥当,平复心绪,远离前院的是非纷争,避开所有人的纠葛,不敢有半分耽搁。
二人快步走入雅致清幽的小苑,苑内陈设果真一如往昔,亭台花木、桌椅摆件,尽数保留着旧时模样,可见年家的慎重。春桃手脚麻利,取来干净衣裙,一盏茶的功夫便帮钱晚柠更换妥当,整理好发髻衣饰,恢复了端庄温婉的模样。
正当二人准备折返前院时,静谧的回廊外,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春桃连忙敛神,正欲出门一探究竟,青衫身影已然踏入苑中。是年熙。
他孤身一人,屏退左右,眼底褪去了方才人前的温润谦和,只剩浓烈的执拗,气场压抑,让人莫名心慌。不等春桃开口见礼,他便抬手淡淡示意,语气不容置喙:“你先退下,我与姑姑有几句话要说。”
春桃面露难色,左右为难,看向自家姑娘,不知该不该退下。叔嫂独处,本就避嫌,这般私下相见,最是不妥。
钱晚柠心底警铃大作,却也知晓此刻不宜争执闹事,免得引人非议,徒增口舌是非。她压下心底慌乱,从容开口:“你先在外头候着,不许走远。”
“是,姑娘。”春桃只得躬身应声,快步退出小苑,守在门外。
屋内,瞬间只剩二人相对,静谧无声。
年熙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钱晚柠,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情愫,再也无需遮掩。他跨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的双手,掌心滚烫,力道紧绷。
“晚柠,”他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的不甘,字字叩心,“你为何不能再等我一个月?就短短一个月而已。我本算定,此番春闱必定高中,待我金榜题名归来,便即刻向父亲请命,搬出年府,在外另立府邸,而后诚心上门求娶。我许诺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绝无半分虚言,我定会护你周全,让你做我唯一的妻。”
这番告白直白滚烫,藏着年少最纯粹的期许,道尽二人过往的牵绊。
钱晚柠心头狠狠一震,瞬间了然。原主与年熙,根本不是寻常主仆关系,二人年少有情,早已私定终身。难怪年熙看她的眼神那般特殊。
她强行压下心底波澜,不动声色地用力收回双手,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平静疏离,字字克制:“大公子,入宫选秀前夕,妾不慎失足落水,高烧昏迷多日,醒来后便遗忘了许多旧事。如今再见你,只觉眼熟,却全然记不起过往点滴。”
她以落水失忆为托词,是此刻唯一能脱身的法子。
可年熙闻言,眼底满是不信,偏执更甚,再次上前,强硬拉住她的手腕,不肯松手:“失忆?那我们年少月下盟誓、此生非彼此不娶不嫁的誓言,你也一并忘了?”
钱晚柠被他攥得生疼,只觉眼前人可怖又陌生。若是他当真深爱原主,听闻她落水重伤、失忆忘事,第一反应该是关切她的身体、心疼她的遭遇,而非一味追问誓言、执着情爱。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她安好,只是他年少未完成的执念,是不甘落空的期许。
钱晚柠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愈发疏离端正,句句恪守本分,斩断过往:“大公子,且不说我年长你几岁,是你的长辈。如今亦是雍王府名正言顺的侧福晋,于公于私,你都当唤我一声‘姑姑’。”
她抬眸直视着他,眼神清冷坚定,字字恳切,带着无声的警告:“你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也当为整个年府满门荣辱考量。过往种种,尽数作废,从此不必再提。”
这番话冷静克制,彻底划清了二人界限,打碎了他所有虚妄执念。
年熙浑身一震,眼底的炙热与期许瞬间碎裂,化作漫天骇然与冰凉,手上力道骤然松开,怔怔立在原地,面色惨白,难以置信。
趁着他失神恍惚的瞬间,钱晚柠心头一紧,不敢多留,转身便快步逃离小苑,只想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刚跑出庭院回廊,视线扫过假山石畔,她脚步骤然顿住,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苍劲的假山之后,胤禛孤身伫立在阴影之中。
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却无半分温度,整张脸沉如寒潭,眉眼覆满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戾气,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在她身上,威压骇人。他不知何时悄然前来,也不知在这假山后,静静伫立,听了多久、看了多少。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声骤停,天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