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桔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困惑,没有恐惧。她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朋友——不是“不相信”,是“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那种眼神比怀疑更让人绝望。怀疑至少说明她在想。
她没有在想。她只是接收到了他的声音,然后把它放在了一个叫“听不懂”的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关上了。
“群主是心脏病,”她说,“船很正常啊……你怎么又提这个。”
又。
沈锖听到了那个字。
又。
他不确定她是真的说了“又”,还是他自己在脑子里加的。他不确定。他已经分不清了。
索香点了点头,继续吃零食。锅巴在她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枯叶。
丹曦把桌上的一张塔罗牌翻过来。牌面是“太阳”。正位。她看了一眼,又翻了回去。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很短,翻牌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会碎的东西。
沈锖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了。
他一个人走。
*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他的。
他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的脚步声更重,像皮鞋踩在金属地面上,“咔、咔、咔”,不紧不慢。节奏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像节拍器。
沈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脚步声跟着他。
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走廊。灯是亮着的。但他觉得那些灯在变暗。
不是“灭了”,是亮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有人在慢慢拧一个旋钮。从暖黄色变成暗黄色,从暗黄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灰色。
像有东西从走廊尽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光吸走。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没有停——脚步停在他的身后,距离他不到一步。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体温,他后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一根一根地,像有人在用针尖从他的脊椎往上划。
沈锖睁开眼睛。
走廊恢复了正常。
灯是亮的。脚步声也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他的脑子在骗他。
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
他继续走。
*
图书馆的门是关着的。沈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很响。
里面没有人。书架一排一排地站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书脊上的字有的烫金,有的印黑,有的已经褪色了。
他没有去看那些书脊。他不看那些书。那些书上的字会动。上一轮他翻开过一本,字在他眼前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他没有再翻开过任何一本。
他走过第一排书架。第二排。第三排。
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有一个人。
深蓝色的T恤。低着头,趴在书桌上。右手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那张纸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脸。
沈锖站在书架后面。他的心跳变快了。
他看着那个身影。
没有叫。没有走过去。
他怕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他怕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是孙路的脸,但眼睛不是孙路的眼睛。
他怕走过去,那个人消失了,桌上那张纸还在,纸上写着字,字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人的笔顿了一下——像在思考下一个字写什么。然后继续写。
他没有抬头。
沈锖站在那里。
窗外是海。海是蓝色的。正常的蓝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看着那个人的肩膀微微起伏。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孙路。
他不知道孙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三花在哪里。他不知道木南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间图书馆里,看着一个不确定是不是孙路的人,而整个船上,可能只有这一个背影,是看起来像“还在思考”的。
他没有往前走。
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