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放在太阳下暴晒的照片,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掉,先是嘴唇的红色变白,然后是胎记的暗红变浅,然后是围裙的白变成灰,最后整个人——雾一样散掉了。连轮廓都没有留下。
走廊尽头空了。白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前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三花站在主桅杆下面。
甲板上的风比别处大,吹得他的卫衣下摆在身后来回拍打。
桅杆很高,木质的主桅,表面涂着清漆,漆面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帆索在头顶的空中互相碰撞,发出“嗒嗒”的声响,像骨头在敲骨头。
桅杆上还挂着一条丝巾。青色的,真丝的,被风吹得缠在了绳索上,打了几个结,解不开了。一端在风里飘,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
地上的血迹不止一处。桅杆底座附近有喷溅状的血点,密集的,向心状的。几米外的甲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深色的弧线从桅杆的位置延伸向船舷,在船舷边缘消失了。
他在脑子里排时间线。话剧里的台词他记住了大部分。但话剧是“残缺版”,只给尸体,不给动机。
他把自己的记忆和现场的证据对照——丝巾是二副的。话剧里侦探说“丝巾,青色”,没有说二副和船长女儿的关系。但丝巾系在桅杆上,系法不对。不是吊死人的那种系法——绳结太复杂了,打了三个圈,像某种仪式。
二副不是自杀的。诗人杀了他。诗人为什么杀二副?为船长女儿报仇。船长女儿是什么时候死的?在二副杀死厨子之后。
厨子的信封丢了。信封里有什么?不知道。船长女儿和二副是什么关系?丝巾是二副的,系在桅杆上,系法复杂,像某种告别。
三花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弯得太久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迹——喷溅状、拖拽状、滴落状。每种形状对应一种动作。喷溅是打击。拖拽是移动。滴落是受伤的人在走路。
时间线在脑子里开始排列,像一个被拆散的钟表,零件摆了一桌,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拼回去。
但他拼不回去。因为缺了太多零件。因为他不知道谁先动手的,不知道谁先死的,不知道信封里装的什么。
线索是有的,但线索不是答案。线索是指向答案的路标,路标断了,路就没了。而路在第一步就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青色的丝巾。风还在吹。丝巾还在飘。
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这是一串凶杀案。每个人都有血。每个人都会说“我只是……”。然后他们会死,在说完“我只是”之后。
他没有说出来。
风太大了,说出来也听不见。
*
淇洋一个人走在船尾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木质地板,木质墙壁,木质天花板。灯光昏暗,油灯的光线被油烟过滤过,只剩下一点昏黄,照不出几米远就散了。
走廊两侧有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像皮鞋,鞋底和木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短的“嗒”,然后消失,再“嗒”,再消失。节奏不快不慢。
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不是渐弱,不是走远,是“停”。在同一毫秒内,两只脚同时落在了地板上,然后不再抬起来。
“谁?”
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了。这次节奏变了,和他的步伐同步了。
他快,脚步声快。他慢,脚步声慢。像有人在模仿他的步频,故意制造一种“只有一个人走路”的错觉。但他知道有两个人。
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一个人影。
深色的衣服,灰白色的头发。
“等一下!”
那个人影开始快步离开。
淇洋追上去。运动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他没有喊,只是跑。
拐过下一个拐角——走廊是直的,能看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但人不见了。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在他鞋尖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门框的铜质把手上——铜把手反射出一小块模糊的影像,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但影像里的他眨了一下眼。他没有眨。
那个人说出了他的名字。
“……淇洋。”
*
燕笙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路酱,我们去找找白桔和淇洋吧。咱们得碰个头,光靠自己什么也查不出来。”
孙路站在药柜前面,一个一个地看药瓶上的标签。他的手指从瓶身上滑过,每经过一个就停一下,看两秒,然后移到下一个。
虽然他看不懂外国文字,但他看的很专注。
药柜是木制的,三层,每层都摆满了瓶瓶罐罐——高矮胖瘦,颜色不一,棕色的、蓝色的、透明的。
“你查完了?”孙路问。
燕笙诫挠了挠头:“我感觉我什么也没查出来,脑子是空的。”
孙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棕色的小瓶上,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子里还剩半瓶液体,浅黄色,灯光穿过瓶身投下一片浑浊的阴影。
“那你先去吧,”他说,“我再看看。”
“你不一起吗?”
“我再待会儿,这里的药少了很多,我想再想想。”
燕笙诫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孙路的背影——深蓝色T恤,护目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药瓶之间移动。
他看了两秒:“那……我走了?”
孙路点了点头:“OK。小心点。”
燕笙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路还在看药柜,背对着他,护目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药瓶的轮廓。
他看了半秒。
他没有多想,走出去了。
*
孙路一个人站在药柜前。
燕笙诫走了之后,医务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继续看药柜里的药品。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拉丁文和英文。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读——不是因为他懂,而是他需要记住。
超强记忆力的工作方式是:眼睛看到了,大脑就存下了。存下了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会丢。
安眠药。止痛药。麻醉剂。消毒水。麻醉剂那一格几乎空了。只剩最后一瓶。他拿起来摇了摇——空的。
瓶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液体,瓶口有针头扎过的痕迹——橡胶塞上密密麻麻的小孔,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有人从这瓶里抽过很多次。
他皱了皱眉。这些药是被用掉的,还是被拿走的?用掉——用在谁身上?拿走——被谁拿走了?
他把瓶子放回柜子里,瓶底碰到木隔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胳膊一痛。
不是疼。是刺。
针头扎进了他的上臂,隔着T恤的袖子。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门在他身后,门没有响。但针已经在他胳膊里了。
他低头——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很稳。手套是黑色的,薄橡胶,紧贴着手指的轮廓。针筒是玻璃的,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没有颜色,像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燕笙诫的名字。但燕笙诫走了。他想喊任何人的名字。但喉咙不听话了。
膝盖的支撑力在一瞬间被抽空,像有人把腿骨从中间抽走了。他面朝着药柜滑下去——脸擦过木隔板,药瓶在架子上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有意识。但动不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眼睛被蒙上了。布料的触感贴在眼皮上,粗糙的,像麻布,边角掖进了他的头发里。
他试图抬手去扯——手不听话。他的手臂还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但他感觉不到它们了。像那两只手不是他的,像它们是别人的,只是刚好长在他身上。
“……”
他被放在了椅子上——不是折叠椅,是“医生”坐的那个。
接着,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手指从额头往后,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人。
孙路的头皮发麻,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一节一节地,爬过颈椎,爬过后脑勺,爬到头顶,然后在头顶炸开。
他想尖叫。他尖叫不出来。声带在振动,但喉咙像被人从外面掐住了,声音卡在气管里,变成一股闷闷的气流从他的嘴唇之间挤出去——“呃——”
那人的手收回去。
孙路听到了声音。很近。
玻璃瓶被打开的声音——瓶盖拧开,橡胶塞被拔出来。液体被吸入针管的声音——活塞往上拉。针头被装上——金属和玻璃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是脚步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
他停在了孙路的正前方。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让他的头往后仰。他的脖子靠在椅背上,他的后脑勺仰过去,仰到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喉咙的皮肤绷紧了,他能感觉到空气从皮肤表面流过,凉凉的。
那人摸到了他脖子侧面的位置。手指按在皮肤上,按了大概两秒——在找什么。指腹压在颈动脉上,感受它的跳动。咚。咚。咚。在读数。
针尖刺入。不疼。和刚才胳膊上那一下一样,只是刺——像被蚊子咬了一口,然后一股凉意从刺入的点扩散开来。
然后是推注。活塞往下压,液体从针管里挤出来,通过针头进入他的血管。
他的心跳开始变慢。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
血液在血管里的流速在减慢,血液的温度在下降,四肢的末端——手指、脚趾——开始发麻。
咚……咚……咚……
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咚……咚……咚……咚……咚……咚……
咚……
咚……
那人还在摸他的头。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移动,从额头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舍不得放开。
孙路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像是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声。
呼吸声很近。呼吸声在变远。
意识像一块冰在太阳下慢慢融化,边缘开始模糊,开始变得透明,开始变成水。
水没有记忆。水不需要记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