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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9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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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护目镜没有摘,硌着鼻梁。

他没有睡着。

*

早上八点多,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有一名乘客突发意外,心脏骤停离世,现已妥善处理。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不要在走廊聚集。今日所有公共活动暂停。感谢您的配合。”

孙路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视。

裹尸袋。担架车。工作人员的背影。证件照。

水序弦。黑框眼镜。书生气。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不是震惊——是一种钝痛。

像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不是不能忍,是你知道它不会好。

又来了。

广播补充了一条:“关于手机升级问题,目前仍在进行中,预计今晚归还。请乘客耐心等待。”

和前面两轮一样。

孙路站在窗前,看着海面。

海是蓝色的,天是晴的,五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房间。

光落在他的护目镜上,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

*

上午十点,Deck 10,主餐厅。

落地窗外是海,阳光从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餐厅泡在一种温暖的、蜂蜜色的光里。

暖黄色的灯光和日光混在一起,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银色的刀叉上,照在玻璃杯的杯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路人游客们在正常用餐,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举着相机拍窗外的海景——老款的,卡片机,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了。

他收回目光。

六个人坐在一张长桌旁。

周围是热闹的、温暖的、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声音和光线,但他们六个人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玻璃罩里,声音传不进来,温度传不进来,什么都是隔着一层的。

每个人面前都有食物。

面包、沙拉、汤、咖啡、茶。

沉默。

白桔先开口了。

她把叉子放下,看着孙路,嘴角弯了一下。

“路酱,你嘴上沾了沙拉酱。”

孙路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嘴角,指尖碰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白桔递了一张餐巾纸过来。

这个称呼。路酱。群里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带着网线的温度、表情包的弧度、深夜聊天时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亲密。

他们本不该这么生疏。

他们本应该是——在见面的一瞬间就该认出来的、就该笑着喊网名、就该拍合照发群里炫耀的——那种关系。

孙路看着白桔。

她今天穿了一条上身米白下身鹅黄的连衣裙,很嫩的鹅黄色,带着一点点奶油感,像刚孵出来几天的小鸡绒毛。

裙子的长度到小腿,裙摆是A字的,走起来会轻轻荡。

腰线收得很高,系着一条细带,是同色系的缎面,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散着,半扎半放,上面别了一个珍珠的发夹。

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和发夹呼应。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朵手工刺绣的粉色小花。

她整个人坐在这间餐厅里,像一幅画。

孙路想。

她应该在一个有花园、有阳光、有白色桌布和银质茶具的地方。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桔酱。”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三花。

“三花酱。”

三花看了他一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幅度太小,不确定。

白桔又转向燕笙诫。

“阿笙~”

燕笙诫举起水杯,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杯子里的水在阳光下晃了晃。

“桔酱。”他说。

白桔最后看向淇洋。

“阿淇~”

淇洋“嗯”了一声

气氛活了一点,像有人往冰水里倒了一杯热水,温度没有升多少,但至少不再是一块冰。

孙路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抬起头扫视餐厅。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孩。

穿着JK制服,深蓝色的领结,白色的衬衫,格子的百褶裙。

齐肩发,发尾微微内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她的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本子看几秒,然后继续写。

孙路看了她两秒,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吧台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色上衣,手腕上戴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的桌上摊着几张塔罗牌,牌面朝上,但孙路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牌。

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在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一些牌面上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没有多想。

*

“停尸房是空的。”

孙路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B4,Deck 4仓储层。群主的尸体不在那里。”

他说得很简略。

没有说镜子,没有说洗衣房,没有说冷库。

不是不相信在座的人——是他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只是把信息共享给大家,然后记下了大家的房间号,其余的……大家根据各自有思路的线索,分开调查。

……

晚上八点,Deck 10,主餐厅。

“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没有群主的名字。”燕笙诫说。

他靠在椅背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开着。

“我翻了三遍。借阅登记本、电子登记本、借阅卡——都没有。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借书登记表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点卷。

上面登记着书名和借阅人的房间号。

有一个房间号被圈了起来——9073。

书名栏是空白的,借阅人一栏写着“水”字,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墨水已经干涸,涂掉的部分在光下能看到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笔尖反复刮过那个位置。

“酒吧的人说没见过他,”白桔说,“但那个杯垫是酒吧的,没错……但调酒师说他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客人。”

淇洋在旁边没有补充。

他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医疗室也说没有这个人,”孙路说,“感觉护士不对劲,但没有证据。”

他看着三花。

三花的右手插在兜里。孙路知道那根指甲盖下面的灰线还在。他没有问。

所有人到齐了。

除了木南。

*

八点。他没有回来。

九点。他没有回来。

十点。他没有回来。

他们分头去找。

孙路上了Deck 15。甲板上没有人。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栏杆外面是漆黑的海面,船头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小片翻涌的浪花,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木南”,声音被海风撕碎了。

没有回应。

三花搜了Deck 16。

观景甲板,驾驶舱区域不让进,他沿着外围走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燕笙诫搜了走廊和楼梯间。

他把相机举在眼前,透过取景器看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每一段黑暗。

没有。

白桔和淇洋搜了公共区域。

餐厅、酒吧、剧场、赌场——所有还开着灯的地方。

没有人,没有人见过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

*

凌晨一点,Deck 10,主餐厅。

六个人坐在白天的位置上。

窗外是漆黑的海。

孙路看着窗外,没有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身体先于大脑感知到了什么,胃在收缩,皮肤在发紧,后脑勺的头皮在发麻。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空气里的静电在皮肤表面爬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

然后——

一声惨叫。

从头顶传来。

像是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追赶、被什么东西抓住、被什么东西吞没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

孙路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金属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

不是“看到”碎裂,是感知层面的崩坏。

他脚下的地板还在,但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不是摔倒,是重力本身的方向变了,整个世界在倾斜,他抓不住任何固定的东西。

墙壁上的装饰板开始扭曲,那些米白色的、光滑的、装饰着金色线条的墙面像是被一只手从后面揉皱了,纹路从直线变成了波浪,从波浪变成了漩涡。

灯光变成了灰白色,不是亮,不是暗——那种颜色不存在于任何正常的色谱上,像是光在失去所有波长之后剩下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

铁锈,腐肉,还有一种他闻到过但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附着在感知神经末梢上的——腐烂。

循环腐烂。

不是某个细节不对。不是某盏灯偏色。不是走廊变长了或者门牌倒了。

是整个房间都在腐烂。

墙纸在烂,地毯在烂,光线在烂,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在烂。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了。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酸水涌到嗓子眼。

他的腿软了,膝盖撞上地板,疼,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

有人在喊他。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像从天上,像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孙路——”“路酱!”

他听得到,但他回应不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带不工作;他的眼睛睁着,但视觉皮层正在接收的只有噪音;手撑着地板,指尖使不上力;视线从边缘开始变黑,像有人把世界的亮度旋钮一点一点拧到底。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然后。

两眼一黑。

*

天花板。

白色的。吊顶。嵌着暖黄色的顶灯。灯没开。

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将暗未暗的那种——不是白天,不是黑夜,是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道窄窄的缝隙。

孙路躺着。

他没有动。

护目镜在鼻梁上,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重启,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正在逐项加载系统文件。

位置:7024。

时间: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道缝隙。

日期——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电子钟。蓝色的光。

5月1日。18:03。

孙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沉。

海面是深蓝色的,泛着金色的光,很漂亮。

孙路把护目镜从领口拿起来,架在鼻梁上。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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