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护目镜没有摘,硌着鼻梁。
他没有睡着。
*
早上八点多,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有一名乘客突发意外,心脏骤停离世,现已妥善处理。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不要在走廊聚集。今日所有公共活动暂停。感谢您的配合。”
孙路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视。
裹尸袋。担架车。工作人员的背影。证件照。
水序弦。黑框眼镜。书生气。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不是震惊——是一种钝痛。
像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不是不能忍,是你知道它不会好。
又来了。
广播补充了一条:“关于手机升级问题,目前仍在进行中,预计今晚归还。请乘客耐心等待。”
和前面两轮一样。
孙路站在窗前,看着海面。
海是蓝色的,天是晴的,五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房间。
光落在他的护目镜上,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
*
上午十点,Deck 10,主餐厅。
落地窗外是海,阳光从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餐厅泡在一种温暖的、蜂蜜色的光里。
暖黄色的灯光和日光混在一起,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银色的刀叉上,照在玻璃杯的杯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路人游客们在正常用餐,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举着相机拍窗外的海景——老款的,卡片机,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了。
他收回目光。
六个人坐在一张长桌旁。
周围是热闹的、温暖的、充满了食物香气的声音和光线,但他们六个人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玻璃罩里,声音传不进来,温度传不进来,什么都是隔着一层的。
每个人面前都有食物。
面包、沙拉、汤、咖啡、茶。
沉默。
白桔先开口了。
她把叉子放下,看着孙路,嘴角弯了一下。
“路酱,你嘴上沾了沙拉酱。”
孙路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嘴角,指尖碰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
白桔递了一张餐巾纸过来。
这个称呼。路酱。群里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带着网线的温度、表情包的弧度、深夜聊天时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亲密。
他们本不该这么生疏。
他们本应该是——在见面的一瞬间就该认出来的、就该笑着喊网名、就该拍合照发群里炫耀的——那种关系。
孙路看着白桔。
她今天穿了一条上身米白下身鹅黄的连衣裙,很嫩的鹅黄色,带着一点点奶油感,像刚孵出来几天的小鸡绒毛。
裙子的长度到小腿,裙摆是A字的,走起来会轻轻荡。
腰线收得很高,系着一条细带,是同色系的缎面,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散着,半扎半放,上面别了一个珍珠的发夹。
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和发夹呼应。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朵手工刺绣的粉色小花。
她整个人坐在这间餐厅里,像一幅画。
孙路想。
她应该在一个有花园、有阳光、有白色桌布和银质茶具的地方。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桔酱。”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三花。
“三花酱。”
三花看了他一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幅度太小,不确定。
白桔又转向燕笙诫。
“阿笙~”
燕笙诫举起水杯,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杯子里的水在阳光下晃了晃。
“桔酱。”他说。
白桔最后看向淇洋。
“阿淇~”
淇洋“嗯”了一声
气氛活了一点,像有人往冰水里倒了一杯热水,温度没有升多少,但至少不再是一块冰。
孙路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抬起头扫视餐厅。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孩。
穿着JK制服,深蓝色的领结,白色的衬衫,格子的百褶裙。
齐肩发,发尾微微内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她的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本子看几秒,然后继续写。
孙路看了她两秒,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吧台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色上衣,手腕上戴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的桌上摊着几张塔罗牌,牌面朝上,但孙路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牌。
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在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一些牌面上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没有多想。
*
“停尸房是空的。”
孙路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B4,Deck 4仓储层。群主的尸体不在那里。”
他说得很简略。
没有说镜子,没有说洗衣房,没有说冷库。
不是不相信在座的人——是他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只是把信息共享给大家,然后记下了大家的房间号,其余的……大家根据各自有思路的线索,分开调查。
……
晚上八点,Deck 10,主餐厅。
“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没有群主的名字。”燕笙诫说。
他靠在椅背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开着。
“我翻了三遍。借阅登记本、电子登记本、借阅卡——都没有。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借书登记表的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点卷。
上面登记着书名和借阅人的房间号。
有一个房间号被圈了起来——9073。
书名栏是空白的,借阅人一栏写着“水”字,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墨水已经干涸,涂掉的部分在光下能看到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笔尖反复刮过那个位置。
“酒吧的人说没见过他,”白桔说,“但那个杯垫是酒吧的,没错……但调酒师说他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客人。”
淇洋在旁边没有补充。
他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医疗室也说没有这个人,”孙路说,“感觉护士不对劲,但没有证据。”
他看着三花。
三花的右手插在兜里。孙路知道那根指甲盖下面的灰线还在。他没有问。
所有人到齐了。
除了木南。
*
八点。他没有回来。
九点。他没有回来。
十点。他没有回来。
他们分头去找。
孙路上了Deck 15。甲板上没有人。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栏杆外面是漆黑的海面,船头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小片翻涌的浪花,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木南”,声音被海风撕碎了。
没有回应。
三花搜了Deck 16。
观景甲板,驾驶舱区域不让进,他沿着外围走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燕笙诫搜了走廊和楼梯间。
他把相机举在眼前,透过取景器看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每一段黑暗。
没有。
白桔和淇洋搜了公共区域。
餐厅、酒吧、剧场、赌场——所有还开着灯的地方。
没有人,没有人见过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
*
凌晨一点,Deck 10,主餐厅。
六个人坐在白天的位置上。
窗外是漆黑的海。
孙路看着窗外,没有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身体先于大脑感知到了什么,胃在收缩,皮肤在发紧,后脑勺的头皮在发麻。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空气里的静电在皮肤表面爬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
然后——
一声惨叫。
从头顶传来。
像是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追赶、被什么东西抓住、被什么东西吞没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
孙路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金属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眼前的世界开始碎裂。
不是“看到”碎裂,是感知层面的崩坏。
他脚下的地板还在,但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不是摔倒,是重力本身的方向变了,整个世界在倾斜,他抓不住任何固定的东西。
墙壁上的装饰板开始扭曲,那些米白色的、光滑的、装饰着金色线条的墙面像是被一只手从后面揉皱了,纹路从直线变成了波浪,从波浪变成了漩涡。
灯光变成了灰白色,不是亮,不是暗——那种颜色不存在于任何正常的色谱上,像是光在失去所有波长之后剩下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
铁锈,腐肉,还有一种他闻到过但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附着在感知神经末梢上的——腐烂。
循环腐烂。
不是某个细节不对。不是某盏灯偏色。不是走廊变长了或者门牌倒了。
是整个房间都在腐烂。
墙纸在烂,地毯在烂,光线在烂,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在烂。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了。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酸水涌到嗓子眼。
他的腿软了,膝盖撞上地板,疼,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
有人在喊他。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像从天上,像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孙路——”“路酱!”
他听得到,但他回应不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带不工作;他的眼睛睁着,但视觉皮层正在接收的只有噪音;手撑着地板,指尖使不上力;视线从边缘开始变黑,像有人把世界的亮度旋钮一点一点拧到底。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然后。
两眼一黑。
*
天花板。
白色的。吊顶。嵌着暖黄色的顶灯。灯没开。
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将暗未暗的那种——不是白天,不是黑夜,是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道窄窄的缝隙。
孙路躺着。
他没有动。
护目镜在鼻梁上,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重启,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正在逐项加载系统文件。
位置:7024。
时间: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道缝隙。
日期——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电子钟。蓝色的光。
5月1日。18:03。
孙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沉。
海面是深蓝色的,泛着金色的光,很漂亮。
孙路把护目镜从领口拿起来,架在鼻梁上。
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