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的感觉。
那种在裁决了第一百个玩家之后、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些”的感觉。
原来答案一直在这里。
他在为一个人哭。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
“够了。”谢寂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数据流停止了倾泻,画面定格在他红着眼睛站在安全屋里的那一刻。
“木偶。”谢寂看向拍卖台上的老人,“你说这是审判庭。”
“是。”
“审判谁?”
“审判你。”木偶说,“以及所有被你裁决过的人。”
“我的裁决记录,每一笔都是系统审核通过的。”谢寂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规则明确,证据确凿,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有做错任何事。”木偶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那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有泪痕?”
谢寂没有说话。
“系统审核通过的裁决,不等于公正的裁决。”木偶缓缓说道,“谢寂,你以为你是执法官。但你知不知道,在记忆清洗之前,你是一个玩家?”
谢寂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为执法官吗?”
“因为系统选中了我。”
“系统选中了你?”木偶笑了,那笑声苍凉得像风吹过空旷的大厅,“谢寂,你不是被选中的。”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全场死寂。
秦野渡睁开了眼睛。
“谢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不要听它的——”
“为什么不要听?”木偶打断他,“秦野渡,你已经瞒了他够久了。第一次记忆清洗,是因为他在副本里救了你,违反了规则,被强制清洗。”
“第二次记忆清洗,是因为他找到了你,你又让他违规了。”
“第三次——”
“够了!”秦野渡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的力量。
复制体在他身后动了。
它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亮起了一种暗红色的光。它的手缓缓抬起,银白色的锁链从它的掌心浮现——和谢寂的锁链一模一样。
但它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转过身,面对木偶。
“你,”复制体的声音没有感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木偶看着复制体,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你看,”它说,“连一个复制品都知道要保护他。”
“而你,秦野渡,你做了什么?”
“你让他签了三次记忆清洗协议。”
“你让他忘了你三次。”
“你说你在保护他,但每一次,你都是他失去记忆的原因。”
秦野渡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没有反驳。
因为木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是的。”
所有人转向声音的来源。
谢寂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制服依然没有一丝褶皱,表情依然冷峻,锁链在他身侧缓缓游动。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第三次记忆清洗,”他说,“是我自己签的协议。”
“秦野渡没有让我签。”
“他什么都没做。”
“是我自己决定要忘记他的。”
秦野渡猛地抬头,看向谢寂。
谢寂没有看他。
他看向木偶,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自己心脏碎裂的事。
“因为我不忘记他,我就没办法继续当执法官。”
“我没办法在裁决玩家的时候不想到他。”
“我没办法在杀死别人的时候不想到——如果有一天系统要杀他,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选择了忘记。”
“因为当执法官,比记得他更容易。”
大厅彻底安静了。
连数据流都不再流动。
秦野渡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木偶沉默了很久。
“所以,”它终于开口了,“你记得?”
“不。”谢寂说,“我不记得他。但我记得这种感觉。那种‘我选择忘记一个人’的感觉。在我被清洗记忆之后,那种感觉一直留在我的身体里。”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我曾经很爱他。”
“爱到愿意忘记他。”
谢寂转头,看向秦野渡。
这是他从审判庭事件以来,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不带任何执法官身份地看这个男人。
“秦野渡,”他说,“你欠我一个答案。”
秦野渡的眼眶红了。
“在审判庭上,你吻了我。”谢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在那个吻里,我感觉到的不是陌生。”
“是熟悉。”
“所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野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厅里的紫色光芒开始暗淡,久到木偶的木槌从手里再次滑落,久到复制体的暗红色眼睛慢慢恢复成空洞。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不愿意忘记的人。”
“即使你已经忘了我三次。”
“即使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起来。”
“即使我每次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认识我。”
“我还是会来。”
“因为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让我一定要重新找到你。”
谢寂的锁链坠落在了地上。
银白色的光芒熄灭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泪,落在了银白色的制服上。
那是第三次记忆清洗以来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