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这件事,是前一天晚上才定下来的。
皇帝赐宴,几位藩王进京,宫里摆了家宴,按例各王府都要到场。
我是以"贴身侍女"的身份跟着去的,站在王爷身后,端着手炉,走进那座金碧辉煌、让我第一次见的时候险些当场失态的宫殿大门。
王爷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王袍,发冠压得很低,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从远处看,依然是那个风姿卓然、让人不敢直视的亲王殿下。
我跟在他身后两步,心里默默地把风险评估了一遍。
发冠稳不稳?稳的。
今天有没有风?暂时没有。
宴席上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个问题,我没来得及想完,就已经进了宴厅。
宴席设在西暖阁,宽敞明亮,十几桌摆开,皇亲国戚分列两侧,皇帝坐在主位,已经入座了,见王爷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入席。
王爷行礼,落座。
我退到他座位后方,规规矩矩地站着,开始打量四周。
其他几位王爷也到了,带着各自的侍从,分散在各桌,场面看起来其乐融融,实际上,我这个穿越来的外人都能感受到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暗流——笑得越温和,背后越刀光剑影。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起来。
然后意外就来了。
起因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有个小太监在上菜时走得太急,经过王爷席位旁边,碰了一下旁边的桌角,带起了一阵轻微的气流。
那阵气流,非常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王爷的发冠,就在那一瞬间,往右歪了大概两厘米。
没有完全掉,但那顶冠帽微微倾斜,原本压在最低处的发缘线,往上移了一截,右侧太阳穴上方那片光滑的头皮,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宴席上。
只是一个边角,只是一瞬间。
但够了。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王爷,年纪比我们家王爷略长,生了张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一直是那种自来熟的热络性子——他眼神最快,当场就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酒杯,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但宴席这种地方,传音效果奇好:
"六弟,本王瞧你气色不错,就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是不是操劳过度?怎么瞧着,发顶有些稀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
王爷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手,以一个非常自然的动作,把发冠重新按正了,然后端起酒杯,回了一个温和的笑:
"三哥关心,弟弟承情。"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样子。
但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了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白了一下。
斜对面那位三王爷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旁边坐着自己的侧妃,生得精致,穿了件水红色的宫装,听见这话,掩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侧头凑到三王爷耳边说了句什么。
三王爷听完,笑得更开了,再次开口:
"哎,本王听说,六弟这发顶的事,已经闹了不短时间了?王府里的太医都没瞧出个所以然?"他摇了摇头,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要不要本王把宫里那个擅长调理的老太医借你用用,说不定有些用处。"
这话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往伤口上撒盐,而且是当着满席宾客的面撒,让人没法正面回击——你要是生气,显得气量小;你要是顺着应了,又等于默认了自己是个被人笑话的秃顶王爷。
周围有几桌已经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了。
我站在王爷身后,悄悄把他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坐得非常直,脊背没有任何弯曲,侧脸线条是那种非常深沉的平静,像一块压得很紧的石头,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我认识他这么久,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
是咬着牙的、不能发泄的、非常深的难堪。
我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清了清嗓子,迈出半步,站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对着那位三王爷,行了个礼,开口了:
"三王爷说的话,奴婢有些不大懂,还请指教。"
宴席上有几双眼睛转了过来。
三王爷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一个侍女忽然开口,但还是带着笑问:"哦?有何不懂?"
"三王爷说我们王爷发顶稀了,"我非常认真地说,"可依奴婢看,这是好事。"
席间有人低笑了一声。
三王爷挑了挑眉:"好事?愿闻其详。"
"自然是好事,"我清了清嗓,开始往下说,"奴婢虽见识浅薄,但也听过一句话——头发乃肾之华,气血所余。王爷发顶渐稀,绝非虚弱之兆,恰恰相反,这说明气血充盈,运转太过旺盛,供给头顶有余,自然就要往外走了。"
席间安静了一下。
这个逻辑……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
"而且奴婢还听闻,古往今来,真正的大智者,发顶多有此象。您想,这满脑子的谋略与运筹,日日夜夜地转,头皮哪里还顾得上养发?发顶稀,说明脑子好使,说明王爷日理万机、心思缜密,这是大才之相。"
三王爷的笑,有点维持不住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被噎住的神情。
旁边有人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没停,继续说:
"更何况,奴婢还听说,民间有一说法,男子发顶宽阔,乃是'天庭饱满'的一种延伸之象,预示福泽绵长,子嗣昌盛,家宅兴旺。我们王爷这发顶,往后看,分明是越来越有福气的面相,三王爷不仅不该笑,还该讨一讨这个彩头才是。"
这最后一句话一出,席间彻底崩了。
几桌人都低下了头,肩膀抖个不停,有人连酒杯都放下了,用袖子挡着脸,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笑。
连皇帝坐在主位上,都转过脸去,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三王爷被噎在那里,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了形状,想反驳,但我这每一句话都套着古话套着说法,他要一一驳斥,反而显得自己不懂这些,而且越驳越好像在坚持说秃头不好,没法接话。
旁边的侧妃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三王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话题略过去了。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再没有人往发顶这个方向说话了。
我退回到王爷身后,重新端好手炉,垂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我感觉到,王爷转过头,侧脸朝向我,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哪里来的说法?"
"奴婢现编的,"我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但听起来有道理对吧?"
他沉默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