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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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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都被压住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声。

沈既明站在黎景川面前。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稳。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周,准备了所有的预案——如果黎景川配合,怎么引导;如果黎景川沉默,怎么施压;如果周济桓打断,怎么抗辩。但她没有准备这一种预案——不需要她引导,不需要她施压,黎景川自己推开了闸门。她的最后一句话只需要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打开那扇他等了十七年的门。

“黎先生。您刚才提到——您整理这些加密通信长达十七年。请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景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双手。那十根手指的关节处疤痕交错,皮肤因为缺血而呈现出不均匀的灰白色。它们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他没有看向主席台,没有看向沈既明,也没有看向周济桓。他的目光越过整个听证厅,落在了最后一排。

梁韵还坐在那里。她的黑框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的笔停了。

黎景川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整个听证厅都听得见。

“因为二〇〇八年七月二十日。我收到了一条加密信号。发信人叫陆维庸。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在信号里跟我说——老黎,周济桓知道了我们加密方案的全部结构。我被监视了,不能继续。你把所有文件藏好,保护好砚舟,等一个可以公开的时机。”

“然后他发了一个词。S-O-R-R-Y。Sorry。然后他就下线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号。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不是陆砚舟——陆砚舟坐在沈既明身后两排,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眶没有湿。他早就知道了。那声抽泣是林筝发出来的。

黎景川的声音没有停。

“从那天起,我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做了一件事——潜伏在周济桓身边,复制他每一条加密通信,保存他每一份交易记录。我等了十七年。今天,我等到了。”

他转回头,看着主席台上的五位专家委员。他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右腿不再拖曳,整个人像一把被锈蚀之后重新开刃的军刀。

“各位委员。我自愿作证——证明银星资本在周济桓的授意下,长期、系统性地窃取中国半导体企业的核心技术信息,并利用复杂的跨境交易结构规避中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

“我愿意承担我参与加密通信操作的全部法律后果。”

“我愿意。”

听证厅里的沉默被首席专家委员的声音打断。首席专家委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工程院院士,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表情,但此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请法庭记录员将黎景川先生的证词完整记录在案。”他转向沈既明,“沈律师,请问还有问题吗?”

沈既明站在证人席前。她的职业训练告诉她,此时应该说“没有其他问题”,然后回座。她已经赢了。她在交叉质询中让对方的专家证人当庭翻供,让黎景川说出了远比预期更致命的证词——一致行动人、内幕交易、十七年潜伏。她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但她的本能告诉她——等一下。她还没有完成那个约定。

她转身面向主席台。

“还有一个问题。”

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组摩尔斯电码:

点,划。划,点。划,点,划。

“黎先生。您的老朋友陆维庸先生,在留给您的加密方案草稿上写了一组电码。这组电码一直没有发送。今天我把它带到这里。”她把便签举起来,让黎景川看清上面的字,“这四个字母是——ACK。Acknowledge。确认。收到。”

黎景川盯着那张便签。

他盯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久到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悬停了一滴墨水,久到周济桓的律师团发现他们完全失去了对这场听证会的控制。

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不是那种突然涌出的泪水——他的眼睛老得像一口枯井,已经没有水了。但他的睫毛在抖,嘴角在抖,连那十根变形的、无法伸展的手指都在抖。

“四十七年。”他忽然开口,“我跟陆维庸认识四十七年。我们二十岁的时候就在厦门一起装电台,用十四点二零零通联。他说这个频率电离层最稳定,能听到最远的声音。”

“四十七年。他只叫过我一次‘老黎’。就是最后一次。”

黎景川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伸得很慢,像是穿越了整个听证厅的距离。

“ACK。收到了。我等了十七年——终于收到了。”

听证厅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首席专家委员站了起来。全体起立。

他宣布:“鉴于银星资本技术专家证人黎景川先生当庭作出对银星资本不利的证词,本听证会决定将黎景川先生列为控方证人,其在本庭所作的全部陈述立即纳入正式案卷。银星资本方面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提交书面抗辩,但不影响本次听证会形成审查结论。”

“休庭。审查结论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公布。”

法槌落下。

声响不大,但整个听证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既明走回座位时,陆砚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摩尔斯电码的袖扣摘下来,放在了她手里。他的手碰了她的指尖——这一次她没有收回。

“这本来就是你的。”他说,“我只是替你戴了一天。”

沈既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袖扣。银质的底座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那枚袖扣。

听证厅外,北京的天空正蓝得不像话。

梁韵在走廊尽头等着黎景川。他从证人通道出来的时候,身边围着两个安保人员。他的手铐已经被摘掉了——因为他是自愿作证的控方证人,而不是被逮捕的嫌疑人。

他看到梁韵,停了一下。

“你那本《序列密码的设计与分析》,还在吗?”他问。

“在。扉页上的签名还没褪色。”梁韵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语气跟当年在中科院的办公室里一样平静。

“二十七年了。墨水的化学稳定性果然比人的寿命长。”黎景川微微弯了弯嘴角,“梁韵同志,你的女儿——”他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正在跟陆砚舟说话的沈既明,“是个好律师。”

“我知道。”梁韵看着他,“你也是好证人。那组ACK,我女儿跟我说过。是陆维庸留给你的。”

“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慢的一封回信。”黎景川抬起那双变形的手,在胸前轻轻碰了碰,“但收到了。”

走廊另一端,沈既明正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陆砚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

这一次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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