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安达尔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同样的,心灵感应再次断开了。有了之前的教训,波塞冬也不敢多言,默默地跟在安达尔的身后,毫无目的地在海面上转悠。
安达尔也没有再回到波塞冬的身上,他宁愿自己毫不间断地胡乱走一天,也不愿意坐在波塞冬身上歇一歇,和波塞冬有一点接触。这让波塞冬无法考虑其他,满脑子都是安达尔那天的崩溃和泪水。
不知道过了几天,波塞冬发现安达尔自己来到了魔法红线附近。那些公国的船只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看来还在等待安达尔的回复。
安达尔径自穿越了魔法红线,在人类面前现出身形。波塞冬跟在后头,但这次,不需要安达尔说他也知道,他不能靠得太近。
安达尔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罗夏来到自己的面前,不等对方开口,他就问道:“陆地上还会有什么?”
罗夏一喜,刚要解释,安达尔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人类、人类的生活和人类的各种关系,除了你的公国,除了你之前说过的话。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这问题就很宽泛了,罗夏愣了一下,这几次短短的接触,当然还不够他理解安达尔的心思。他脑子飞转,但想着想着,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来。
罗夏发现,一旦排除了人类的话题,就已经断掉了绝大多数的谈话可能;再排除之前自己许诺给安达尔的那些,他不认为盖亚大陆上还有什么能吸引安达尔的东西了。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打退堂鼓?罗夏立刻转变思路,打算从安达尔重视的东西尝试突破。
——首先,安达尔对海神有异常的依赖和顺从。他会对神有特别的理解吗?
“盖亚大陆有自己的神明。”罗夏尝试着说。
沉默。
——安达尔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有仔细讨论过,但里头的玄机数不胜数。
“你的母亲虽然一直下落不明,但她很坚强,一定还生活在盖亚大陆的某个角落。如果你愿意,肯定能找得到她。”
沉默。
——那么,安达尔的金色眼睛呢?这个青年见自己的第一面就想知道这件事的含义,但他真的明白其背后恐怖的含义吗?
“你的魔法力量来源。”
安达尔的眼神微微一动:“你知道?”
罗夏摇摇头:“你的力量和你的母亲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也许你找到她,可以亲自问个明白。或者,去看看历史典籍的记录,在陆地的传说故事、历史文化里,像你这样强大的人类不少见,而他们都来头显赫,肯定能留下痕迹。”
“记录?”安达尔皱眉,他唯一接触过的人类“记录”只有渔村里那点可怜的图画书、启蒙幼儿的课本和其他人随手涂鸦书写的草稿。他能自己把文字认个大概,都得归功于魔法种血统给予的强大学习能力。
一言以蔽之,安达尔对人类的知识体系一无所知。
罗夏眼神一亮,赶忙问道:“大海里没有类似的东西吗?人类活着时获取的知识、见闻、思考,都可以用各种方式保存下来,流传到后世。纸笔记录、歌谣传唱、雕塑建筑,不一而足。”
“这样,后世的人类就能通过这些留存的历史记录,理解过去的文明,从消失的时间里学习先人的智慧结晶。”
罗夏真是误打误撞逮住了盲点。大海里还真没有什么“历史记录”。
海族图谋生存之道,只专注眼前事,管什么身死骨。大海优胜劣汰,能活下来的种群势必已经继承了最优生存方式。海族生来就知道如何在狂暴的大海中搏得一线生机,才不需要看着什么文字去学习要在哪里觅食寻巢。
安达尔的眼神认真起来:“什么方面的知识记录都有?”
罗夏含笑点点头。
“包括魔法方面的?”
罗夏夸张地惊叹道:“安达尔,你一定是没有见识过陆地的魔法,才会问出这么可爱的问题。”
“魔法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没有之一。它让人类收割自然的力量,转化无形的能量,让人类变得强大,成为盖亚大陆的主宰。人类在魔法上的成就浩如烟海,上千年的魔法知识,怕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
罗夏刻意地顿了一下,容许安达尔投来一个质疑的眼神,才热情洋溢地继续为安达尔解释:“孩子,我知道你的魔法力量足够强大,但魔法的本质博大精深,兴许你还没有足够的机会见识其中的奥妙。比如,人类是如何用魔法改造世界、建立秩序、影响未来的。”
“人类不是完全屈服于魔法的强大,我们与它共舞,谋求崭新的规则,获取有利的价值,为我们所用。”
安达尔全神贯注地听着,金眸凝聚起一点光亮:“人类的魔法能创造新的魔法规则?”
“正是如此。”罗夏告诉他。
“谁都可以做得到?”
“很多人都能,你也一定可以。”罗夏立刻肯定。
安达尔突然噤了声,金眸一眯,锐利的视线定定地锁在罗夏的脸上。
被这样非人的眼睛盯着,可不好受。罗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见安达尔很久不说话,猛然想到安达尔那识别谎言的本领。那刚才的话里头……
罗夏只好叹了一口气:“我承认我说得夸张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创造出新的魔法规则。但是越强大的魔法师,成功的可能性越大。”
安达尔闻言,收回目光,恢复了冷淡:“那么,我去陆地上,可以获得比现在更丰富的魔法知识?”
点头。
“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强大?”
点头。
“会比神明更加强大吗?”
罗夏一怔,犹豫着斟酌字句:“没人知道大陆的神明有多么伟岸的力量。比肩神明,我们想都不敢想。”
安达尔垂下眼睛,不作声了。
罗夏暗自琢磨,他早就注意到了:安达尔问出的问题都是他最在乎的,自己的什么条件恐怕都不能打动他。只有顺着安达尔的心意,才好慢慢将他带到自己身边来。
“我的孩子,你是想比神更强大吗?”罗夏温声问道,“这是个很伟大的目标。伟大,但也有些自负了。”
安达尔没回答他。
罗夏轻叹一声:“孩子,我绝对不会泄露你的秘密。我只是担心你……我想知道,你有这个特别的想法,是因为海神吗?”
“与你无关。”安达尔寒声道,眼中金光闪烁,看起来随时会暴起碾碎罗夏。
“想比神更强大……这得需要多少勇气啊。”罗夏好像没看见安达尔要杀人的眼神,只是幽幽感叹一声,“因为你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气力,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你怎么清楚?你见过一个神吗?”安达尔反问道。
罗夏摇摇头:“当然没有,但盖亚大陆的人类都知道神的传说。”
“传说神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在人类的历史中,神的故事从不间断……当然,我指的是陆地上的神明,我从未了解海神,不敢妄言。”
“人们都认为,随着时间流逝,神会越来越强大。所以,没人知道神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想追上一个神的力量……也许一生都做不到吧。毕竟,人类只有不到百年时光,而神有几千年的岁月呢。”
安达尔脸上的血色开始褪下去。罗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发现了一点门道。
一个依恋“海神”的青年……不管这“海神”究竟是什么东西,肯定都是难以解释、异于常理的存在。要是安达尔这么崇拜、乃至迷恋神明,那想断开他这点念想,解决方法不能更简单了:让他自己搞明白、记清楚一件事。
——“神”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类永远不配一直活在神的身边。
“陆地上信仰神的魔法师很多,其中有一些人一生都在侍奉神明。他们临终前总说:就算世事变迁,但神是永恒的,一生中哪怕得过一次神的垂怜,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我佩服他们,但更多是为他们惋惜。神的降临千百年都难见一次,得到神赐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这对剩下那些耗尽一生为神付出的人,太不公平了。”
这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没有一句话是夸大的,没有一句感慨是假模假样的。罗夏是有意为之,他冷眼瞧着安达尔的反应。
听明白了吗?不管你有多依赖那个海神,不管那个海神能不能庇佑你在大海里活着,你也只是个人类!不是今天,就是明日,迟早你都要被那个海神抛下的!因为你缺少的是力量,更致命的,你并不拥有他的时间!
这就是你永远不可能弥补的缺陷!
想清楚了吗?现在……回到人类的身份里来吧。
安达尔已经惨无人色,完全没反应过来罗夏的话语已经悄然转移了重点。
罗夏试探着轻轻拍了一下安达尔的肩,对方没有推拒,还在原地出神。
“孩子,我不会催你,你可以慢慢来。”他温声道,“只要你记得,我们的家永远在等待你的归来。”
这一次,轮到罗夏先一步离开,留安达尔一人在原地矗立了很久。
波塞冬陪在不远处,瞧着实在不妥,便用海水把安达尔带了回来,不然对方怕是要在魔法红线那一侧站上一辈子。
波塞冬这下子有些恼了。这回他的心灵感应没跟过去,也刻意不去听,但他看得很清楚:聊到后来,安达尔明显开始神思不属,但他的父亲好像没注意到一样,还在滔滔不绝。直到安达尔看起来快崩溃了,对方才停下来,给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
让安达尔伤心了,这就过分了。要不是看在对方可以把安达尔带回陆地上好好生活,波塞冬当场就会淹死他。
然后接下来几天,轮到波塞冬遭罪了。
安达尔三天没进食了,这三天他几乎只维持着一个动作:面对着高耸的冰川,却不抬头,只管盯着靠近海面那些黝黑的冰洞和锐利的冰凌看,眼神一会儿涣散一会儿聚焦。不知道是三天没睡导致的疲倦,还是其他的原因。
现在,眼里密集的血丝把他的金眸弄得脏兮兮的,黑眼圈和胡茬不要命地长出来,整个人直接瘦了一圈,感觉推一把就会直接昏倒在海面上。
安达尔疯不疯,还不清楚,波塞冬是真的要疯了。
离开魔法红线之后,安达尔只说了“极北之地”这个词之后,再也没出过半点声音。来到冰川边,他就蜷缩着再也没动弹过。波塞冬守在旁边,直愣愣地盯着安达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第一天,波塞冬有点慌张,但觉得情况还可控。安达尔以前闹小脾气或者放开思绪天马行空时,也会久久地不动弹。
第二天,安达尔还是不吃不喝,波塞冬就紧张起来了。他看着安达尔红红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急躁起来,时不时去呼喊对方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安达尔摆明了不想让他干扰,要是贸然动了安达尔,波塞冬不敢想象安达尔会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是第三天的深夜了,波塞冬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乱成了一团死结,心脏又开始疼痛,不知如何是好。
喂食不吃,给水不受,呼唤不理,安达尔好像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让波塞冬看得见、触不着。除了用治疗魔法吊住安达尔的生命,波塞冬什么也做不了。
波塞冬急疯了,在安达尔身边不停打转,拼命想着那些考虑过的、无用的方法,以稳住心绪的动荡。但是没有用,在崩溃边缘的精神魔法甚至影响到了海底的梅雷迪丝,对方在骨骸里连声警告,波塞冬也不打算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