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睁开眼,手下触摸到什么东西滑滑腻腻的,有些恶心,像是某种黑色的苔藓。
她抬起手,借着河边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小花,看清掌心沾满黑色污秽,刺鼻的腥臭味飘过来,都是鼻子遭的罪。
这只手不能要了。
余光瞥过身上鹅黄色的衣裙,也沾上了这些黑色的东西。
这下是整个人都不能要了。
“醒了?”
白榆循声望去,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红衣长裙的女子,这块石头是她触目所及最干净、唯一没有被这黑苔侵蚀的地方,可惜已经被人占领了。
饶是如此,女子玉白的脚底下也沾上了黑苔。
“你是谁?”白榆皱眉打量她。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挂着恶劣嘲弄的笑意,看起来十分违和。白皙的面容上爬着道道黑色纹路,看起来格外妖异,哪怕女子不说,她也能猜出对方身份,“魔物?”
冰冷的风忽然窜到她面前,带起额前的一抹碎发。
红衣女子比她高些,微微躬身,看着看着,笑声乍起,“景洐,没想到你转世后竟然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景洐?
谁是景洐?
白榆一脸迷茫。景洐说的不会是她吧?
“瞧我,忘记了,你们凡人转世投胎后便失去了前世的记忆,”红衣女子咯咯作笑,“我是玉玲珑,上辈子便是你杀了我,但我也不亏,因为我也杀了你。”
“我不是景洐。”她上辈子是谁,她还不清楚吗?
“你失去了记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身上的仙骨可骗不了我,景、洐、上、尊。”最后四个字她咬字极重。
什么仙骨,什么景洐,什么上尊?
她上辈子是二十一世纪大好女青年,纯粹的唯物主义战士,跟她提到的那些都不沾边。
白榆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满满的问号,“所以你拉我下来,是为了找景洐上尊叙旧的吗?”
红裙女子站直了身,转身回到那大石头上,笑得妩媚妖娆,“本来我要杀你的,我为了杀你而生,见你必杀之。”
她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看向站在黑苔上的少女,想欣赏一下那张俏丽动人的脸上,浮现出的或惊恐、或畏惧的表情。
玉玲珑看了会,无趣地撇了撇嘴。
有些不甘心地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不好奇。”她又不是景洐上尊,有什么好好奇的?
玉玲珑纯粹是认错了人,对着她发癫。虽然她说要杀她,但白榆却并未从她身上感觉到杀气。
“真奇怪,我看到你突然就不想杀你了,难道因为你太弱了?杀起来没意思?”玉玲珑眼中盛满了纯真的好奇。
“啊对对对。”白榆敷衍道。
一边随口应她几声,一边思忖着沈宴秋去哪了。
当时落下来时,她明明看到他跟着一起坠了下来,现在她在玉玲珑面前,那他呢?
“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她朝前走了几步。
玉玲珑古怪地看着她,“你不怕我?”
“好可怕,太可怕了。”继续敷衍。
下界浊气充裕,空气都是冰冷的,白榆牙齿都开始有点打颤,“你看到跟我一起下来的人吗?”
“你说那个剑修啊——”玉玲珑想到了有趣的事情,脸上笑容变得格外恶劣,语调拉长,“我把他杀了。”
白榆心脏漏跳一拍,脚步顿住,黑苔底下蠕动的黑泥趁机爬上她的脚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讨厌剑修,自然就把他杀了。”她语气轻慢,说起杀人来,仿佛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沈宴秋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去,他可是寒商剑尊,话本子里说他是上尊之下第一人,连他师尊都打不过他,怎么可能会死在下界。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重伤刚愈,又强行弥合裂缝,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圆润的指头无意识地陷入掌心。若是他真的没事,那,人呢?
总算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玉玲珑心情大好,她像条灵蛇一样绕到白榆身前,吐气如兰,“不若,我唤个魔物出来,让它变成你心心念念的那剑修的模样,如何?”
她话音未落,突然轻“啊”了一声,拍了拍脑袋,“说起来,你前世可是男子,今生成了女子,又喜欢上了别的男子,这真是……太有趣了,我一时半会都舍不得杀你了呢。”
玉玲珑笑出声来,抬起手想要往白榆身上搭。
她的手刚挨上,带着霜意的剑风忽生。玉玲珑神色一凛,急忙松开手,朝后退开几步。
浮雪流云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迈起长腿,走动间带动莹莹白光的小花飞起,这是下界唯一的一抹亮色。
借着那微弱的光,白榆看清了来人,她快步走到他跟前,鹅黄色的长裙胡乱地撞上面前的霜色衣摆。
“沈宴秋,我想洗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好,”青年掐了一个清尘诀,少女满手满身的黑苔尽数消退,“对不起。”
沈宴秋弯下腰,额头朝她贴了过来,几乎要抵上。
他跟她是一起坠落,但落下时却分隔千里。这一次意外落到下界,此间魔物竟比他上次随宗派到来时要多上数倍,清理起来颇废了一番力气。他顺着玉佩,一路杀来,看到她安然无恙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恰逢此时,白榆察觉到他有些急乱的呼吸扑到她发间,下意识抬头。
她的体温在下界变得泛凉,沈宴秋往日里初雪般的凉意,竟也出奇地带来一丝温暖。
两人不由得怔了怔。
玉玲珑目光紧紧盯着沈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