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从房中离开,白榆愁眉苦脸地望向沈宴秋。
清气刚到内府没多久便被她断开,这下又要重新开始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秋的脸微微朝她侧过来,那双眼型优美但无神的眼睛依然毫无焦点地目视着前方。
窗外落了一场雨,屋檐上的滴滴答答的积水落到半个月后。沿着裂缝的那一圈黄符糊成一团,上面的红色符咒就像顺着裂缝流出来的血。
渐息的雨声稀稀疏疏地落在沈宴秋的耳边,他盘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阖。
白榆在他身后收回手,“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她语调微扬,心情雀跃。
是因为他痊愈了还是因为她不用再帮他梳理了?
沈宴秋睁开眼,眸光如潭中清影,泛着波光。
白榆说完,越过他下了床,脚摸索着穿上靴子。
“走吧,去看看萧长舟他们准备得如何了。”沈宴秋站起身来,低头整理腰封和微皱的袖摆。
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悬空观与赶尸世家也并未闲着。
萧长舟出生在阴阳先生家中,后出家悬空观成为赶尸道人,十天前向沈宴秋提出以阵固气的法子。
当时他将将恢复听觉,听到这个想法第一时间便觉得不可能。
直到听到白榆跟他讲起清气浊气和正气、邪祟、幽冥之间的关系,才恍然发觉,凡人并不似上界修士以为的那般脆弱无知。
雨后的凉意加深了浊气的冰冷。
萧长舟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驱鬼人、赶尸匠和几名巫祝按照他布置的阵法站位。
他不是修士,感应不到什么清气浊气,但正如白榆所说,所谓的清气浊气跟凡间的正气邪祟都不过是同一种东西。
看不见又何妨?他们没有对付浊气的经验,但对付邪祟,有的是手段。
身后脚步声靠近,一轻一重。
等近到他身侧时,萧长舟朝着来人看去。
如他所料,轻的脚步声是沈宴秋,重的脚步声是白榆。
“寒商剑尊。”沈宴秋看起来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但萧长舟依然态度恭敬。
沈宴秋朝着布阵的位置看了几眼。
这个阵法确实精妙,只是对于下界浊气而言,依然有所疏漏。不过依照凡人的积累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岚苍剑宗有剑阵一说,因此对于阵法,沈宴秋也有所了解。
“白榆,你站那里。”他朝着坎六的位置指了指。
白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阵设计的时候,萧长舟就说了,不需要她,怎么现在沈宴秋一来,连站位都给她安排好了?
不过她也没问什么,走了过去。
“再往后退两步。”
青年声音再起,白榆扭过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石头,依言倒退。
“试着让周围的清气朝你凝聚。”
白榆怒目瞪着他。这就强人所难了啊,她能知道怎么输出清气,怎么纳入清气就不错了,让周围的清气都朝她凝聚?
她能受得住吗?
沈宴秋失笑回望,“你现在已经观神了,不必忧心。”
凝灵做不到的事,观神可以。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救我啊。”白榆站定位置,随意地朝沈宴秋叨了句。
当然这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她知道哪怕没有这句话,真要出什么事沈宴秋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毕竟他跟沈秋虽然可能关系不太好,但两人还是很像的。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她说得随意,沈宴秋却答得认真。
萧长舟看向坎六位,眉头紧皱,“寒商剑尊,白小友是入梦师,我这阵法不需要入梦师。”
“她不仅是入梦师,她也是观神境界的修士。”沈宴秋提醒道。
萧长舟按照他跟白榆解释的清气浊气理解,设计出这个阵法,但到底还是受凡人眼界限制,漏算了修士的作用。
等到一切就绪,沈宴秋飞身立在半空。
裂缝底下那双嘲弄的眼睛在这半个月时不时便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他失去视觉后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这裂缝不是自己裂开的,是有人从地下狠狠撕开的。
第一道裂缝恐怕也是。
清气顺应白榆的召唤聚拢,宝安镇内的几名巫祝以巫舞驱逐浊气,陈郁、闻玉生、凌娇各司其职。
大阵之内,浊气不生,清气充裕,环而流转,生生不息。
这次裂缝弥合比沈宴秋一个人来时更加艰难,一个时辰过去,阵中的所有人额上都滑落滴滴汗珠。
浊气与清气的角力落到每个人身上,清气经由沈宴秋,慢慢化作绵延坚韧的丝线牢牢锁住那道裂缝,使它再也不能挣脱半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努力并未白费,虽然缓慢,但裂缝确实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着。
就在即将封闭的一刹那,裂缝底下的目光无意扫向了白榆的方向,原本嘲弄、不屑、怨毒、不甘的神色顿时变成了惊讶。
冰冷的气息瞬时冲破阵法禁锢,众人只觉得有一条蛇从脚边盘旋而过。他们修为不高,更有些还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那条巨蛇没有理他们,飞快朝白榆掠过,枯萎的麦子荡出死寂的浪花。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白榆身不由己地被那裂缝吸走。
“小白!”
“沈宴秋!”
不同方向少女的声音充满惊慌,沈宴秋手上的诀印瞬间凝滞,循着声音垂头望去。
白榆死死抓着地上枯死的麦秆,半边身子已经探在了那裂缝里
“不要乱动!”萧长舟见陈郁、闻玉生等人的节奏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被打断,朝着阵中人高声道。
一个人跟一大群人比起来,谁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身为悬空观长老再清楚不过。
十指翻飞,沈宴秋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带上决绝的平静,两瓣薄唇紧抿,手上结印的动作更快,阵内原本平缓流动的清气瞬间加快。
结印完毕的一刹,白榆手上抓着的麦秆连根拔起,和她被带了下去。
裂缝闭合比原先更快,就在彻底关上的那一刹那,众人看见半空中的那道白影直直坠了下去,两个人都不见了身影。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