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前的两人说得正欢,前面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白榆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恹恹,“我没能把她带出来。”
凌二夫妇正急急迎上去,听到这话,脚步瞬间滞住。
凌娇婶婶身躯微微晃了晃,刚好被凌二扶住,嘴里喃喃,“还是不行吗?”
“她是自己不愿意醒来的。”白榆抿了抿唇,“她在梦里,很幸福。”
梦里有她爱且爱她的人。那人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是按照她的心意造出来的。
这个几乎完美的人永远只爱她一个,且不会变心。
这显然不是妇人想要听的话,她瞬间歇斯底里,“她在梦里很幸福,那我们呢?”
白榆垂下眼,“她让我代她向你们道歉,还说,让你们把妹妹从悬空观叫回来,给你们养老。”
“是我不孝,劳烦你替我向我爹娘道歉,但是我没有办法。”凌倩透过窗,看着树下看书的青袍老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然清癯挺直,“如果梦断了,他的记忆也会断,你知道我跟他‘初遇’了多少次吗?”
她侧过脸,看向白榆,“二十三次。”
“爹娘还有妹妹,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妹妹不是吗?如果不是妹妹执意要去悬空观,他们怎么会想起我来?”
听到白榆的话,妇人抚着心口后退几步,胸前剧烈起伏,那张娴静的脸上像是瞬间老去。
凌二一手扶着妻子,此时忍不住开口,“她真这样说?”
白榆抬头越过屋檐上那只镀着金边的瑞兽,落在那株光秃秃的夏天无上。
凌倩的花期也要过了。
“你在梦里死了,你的脑子便会认为你真的死了,你在现实里的身体慢慢也会死去。”
凌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以为意,“我也是入梦师,我当然知道。”她顿了顿,“但是在现实活着是一辈子,在梦里活着也是一辈子,都是一辈子,但是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主导。”
她目光又落到那个青袍老人身上,“他之前是个书生,后来又中了状元,现在又是国公,现实哪有那种好事?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当女皇,而他就是我的皇夫,你不觉得很好吗?”
很好吗?
但是再怎么样,这些都是虚幻。
放在以前,白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来真的会有入梦师沉浸在自己造就的世界里,不愿醒来。
活得久了果然什么都能见到。
凌娇见凌二夫妇此时情绪不稳,便出来主持大局,她想起在场的人里正好有悬空观的人。
她视线一挪,“小玉。”
自觉不妥,凌娇咬了咬唇,有事求人,怎么还学他们叫起“小玉”来了。
闻玉生对她突如其来的称呼并未在意,转头朝她看了过来,白榆跟凌二夫妇的对话他听得清楚,自然明白凌娇想说什么,“悬空观在丽安有驻点,我可以帮忙传信。”
凌娇和那青袍书生,白榆跟晏秋何其相似。
同样的梦中造物,同样随时梦中相见。曾经这本领令她十分得意,现在方才警觉,这哪是什么入梦师的天降福利,这简直就是在刀口舔蜜。
她曾觉得相比驱鬼人,赶尸匠,入梦师算是“江湖骗子”里比较安全的,现在看来,这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闻玉生直起身,刚准备走,陈郁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等等……”
他赶忙起身,几步走到闻玉生跟前,伸手从怀中掏了掏。
闻玉生一低头,便看到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这符咒是我从曾家那撕下来的,之前寄给我爹看过了,我爹说这不是我们赶尸匠的,你看看是不是你们驱鬼人的?”
闻玉生摊开符咒,上下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张符纸从走笔和行文上看确实像是驱鬼人的,但他却从未见过,“我拿去给驻点长老看看。”
事已办完,陈郁重新坐了回去,刚准备再吃一颗糖,结果一看,糖已经被他给吃完了。
“白榆,你没事吧。”凌娇的声音传来,陈郁望过去。
刚光顾着那符纸的事情了,现在才发现,白榆的状态算不上好。阳光好像照不到她身上一样,整个人都没了早上那股子精神劲儿。
白榆揉了揉眉心,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太累了,我去歇会。”
见她要走,凌娇婶婶赶忙伸手,想要把她拉住,她还有很多事要问。
凌娇刚好站在她身旁,见状抬手拦下,朝着她摇了摇头。
鹅黄色的裙摆在过道上慢慢变小,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凌娇神色凝重,只怕白榆不只是累这么简单。
不知道堂姐在梦里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凌家不大,但也学着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凿了池子,种上莲花,养了鱼。
白榆正一手撑着栏杆托着腮,另一只手朝下面扔着鱼食。
“现实里的那些人终其一生所求也不过就是这些,而我们入梦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是梦又如何?既然是我自己选择,那就不是虚幻。”
这是凌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便从梦里出来了。
好有道理,白榆都差点被说服了。
她回想起刚刚把晏秋造出来,到他把她从梦里唤醒,再到昨晚……
不得不说,当时她其实可耻地心动了。
但随即想到养母。她答应过给养母养老送终来着。
一把鱼食落下,养得膘肥体胖的锦鲤从水面上跃起又落下,层层荷叶将其藏匿,再也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