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声音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重合,那滴水在她心头溅出了水花,又搅散了水面的月影。
白榆轻轻拍了拍微烫的脸,转过身。
流墨般的长发被沈宴秋拢到身前。他盘腿坐着,白衣半褪下,露出的肌肤被道道血痕割裂,那洁白美玉般的皮肉上伤口清晰可见。
眸光微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知道他身上有伤,但没想到居然伤得这么重。
白榆难得正色,指尖微挑,细致入微地把药膏覆在狰狞的伤口上。
微凉的药刚刚落下,她便感觉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手上动作一停,诧异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给他上药。
梦中人上药会不会痛这个问题就跟机器人会不会梦到电子羊一样无解。
药泉的水声在空气中放大。
过了良久,白榆打破沉默,“之前在张家村,梦里的人是不是你?”
沈宴秋的手垂在腿上,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动,他语气无波无澜,“不是。”
他已经把那段梦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模糊了,白榆应该是不会想起来的。
“我做过的梦,我都记得,就那次的梦记不清了,真是奇怪。”白榆说着,对着上好药的那处伤口下意识吹了口气。
这是她的习惯,小时候受伤,她娘亲上完药会帮她吹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她自然也把这个动作记了下来。
白榆动作自然而然,沈宴秋却无法像她那样自然。他只觉得背上的伤口变得更痒了,比之前在药泉里泡着还要痒。
他呼吸窒住一瞬,脑中的清明也随着空气慢慢消散。然后,他慢慢放缓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不过倒还记得梦里有个白衣人帮了我,既然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她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未有停顿。
“不是你……难道是蒋非梦?”
又是一抹清凉被指尖挑起,辗转间落到伤口处。
沈宴秋不答,唇紧紧抿着。
她怎么会觉得是蒋非梦?蒋非梦对梦修毫无了解。
“不对,不是蒋非梦。”果然,白榆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想,但还没一瞬,她又开口,“那是顾星?顾星人不错,如果是他也不是不可能。”
手无意识地握紧,长袖上的莲纹被抓出难平的褶皱。沈宴秋神色平静,薄薄的水汽在眼中酝酿出一层薄雾。
“也不像是他,我在张家村都没见过他。”
仿佛有刀刃从颈项挪开,银线绣成的莲纹终于从他掌中解脱。
短暂的解脱后,那带着与她身上气息一致的清甜少女声再次无情响起,“难道是闻玉生……”
话音未落,沈宴秋猛然转身,一把抓住了那只还沾着膏药的手。
他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眼瞳看不清情绪。
不知是什么东西掉落在药泉里,砸出久久难平的圆纹。
一圈套一圈,一环套一环。
少女狡黠的笑映在沈宴秋清澈的眼中,她下巴微抬,语气微扬,“我就知道是你。”
白榆把手腕轻轻一转,从沈宴秋手中收回。
看清她眼中神色,沈宴秋微怔,当即恍然大悟,再开口时,声音被水汽蒸得微哑,“你早就知道?”
白榆敛了敛神色,“转过去,药还没上完呢。”她手指一挑,又把白色的药膏覆在伤处,答得漫不经心,“能在我梦里的,肯定本来就是梦里的人啊,除了你还能有谁?”
还想瞒着她,这有什么好瞒的?她可真厉害,自己造出来的梦里人还能反过来保护自己。
她得意地哼笑两声,“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宴秋眸光微微一动。
特意来找他?
背上最后一道伤口处,膏药随着指尖涂抹均匀。白榆收回手,难得沉默。
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宴秋有些不适应。
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沈宴秋披上衣服,准备转过身。
还未来得及动作,窄腰便被双臂从身后环住。身后少女巧妙地避开了他背上的伤,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身后,驻魂香的甜香绕了过来,像是一条细绳一样缠绕着他,然后缓缓收紧,让他动弹不得。
白榆脸上的笑早已收住,她闭着眼,任由清冽的雨后竹香在鼻腔肆意,开口时声音放得很低,“晏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醒不过来。”
这句话说完,药泉边上,两人都没了动作。
沈宴秋垂着眼,感受着身后消散的暖意。
甜香与暖意都消散得很快,等他再抬头时,依然浸泡在温热的药泉中。
他站起身,面不改色地从药泉出来,不急不缓地穿戴整齐,随即走到那雕花立柜前,拉出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果然没有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