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站在蓝梦云身后默不作声地学着招待客人的技巧,她没有蓝梦云那么热情自然,人一多起来就没了主意,每次开口都犹犹豫豫的,客人大多是在门口匆匆一瞥,等不到一句话酝酿完就没了影。
“有压力啊?”蓝梦云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路过她身边时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一丝局促,“小姑娘,脸皮薄,学着点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搭话。”点单送菜这些小事无师自通,除此之外,她暂时还没学会那些自来熟的聊天技巧,顾客们叽叽喳喳地用本地人听得懂的腔调聊天,她除了赔着笑什么都没法做。
“起码你菜没送错过,也没打翻,有模有样的,其他的事慢慢学。”
蓝梦云扫了眼压在桌上的那张纸,她有另外的打算。
挂在墙上的羽绒服里装着手机,平日无事几乎没人主动给蓝梦云白天打电话,此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她还以为是想约外送的客人,兴冲冲地洗了手掏出手机,屏幕显示一串让她顿时凝神皱眉的号码,蓝梦云比了个手势示意张鹭看店,自己推开厨房的后门去外头天井里接电话。
“喂?”
张鹭当然没忽略她顿时阴沉下去的表情,视线留给店里的大堂,脚步悄悄地后退两步,离虚掩的铁皮门更近些。
“你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想跟我说下周不来看乐乐了么?”
……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应该是说了一长串话,停顿了将近一分钟,张鹭才听到蓝梦云冷声的反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你今年一整年一共也没来看她几次。”
“别告诉我你一天空都抽不出来,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你不在意?你来这边要几个小时我又管不着,那是你自己应该安排的事……”张鹭从来没听过蓝梦云用这种硬邦邦的语气说话。
“老板娘,结账!”
“哦,来了。”
蓝梦云还在打电话,张鹭不得不放弃偷听,帮客人结账。
油烟机在隆隆作响,远离那扇门超过一米,她完全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了。
“要两笼酸菜肉包子。”一位行色匆匆的客人推门而入。
“你等一下,有点事,厨房暂时没人。”
“啧,我要赶车呢,马上车开了,能不能快点?”她抬起手腕看表。
张鹭回头望着空荡荡的厨房窗口。
“你稍微等我一下,马上好。”
她捋起护衣袖子,给蒸锅重新打上火,铺好洗干净的蒸笼布。
店里的包子卖得还剩三种,分不清哪种是酸菜的,幸好是都分门别类摆着,她干脆每种都挑了两笼放上去,原本冷清的锅灶霎时被窜上一人高的水汽闹得热起来。
要蒸多久?张鹭还真没有经验,她一面应对客人结账找零,一面不住地回头看厨房,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烧过了火。
“零钱不够了,你等会儿,我拿一点。”张鹭在空空的抽屉里没摸到足够的硬币,蹲下身去底下的箱子里找,她记得蓝梦云都是把分装好的一块五毛硬币放在这里的,到底是哪个袋子呢……
“哎哎哎,厨房里没人看!锅要糊了!水都铺(溢)出来!”
张鹭终于找到了放零钱的盒子,听见别人这么高声叫嚷着一催,急忙站起身,脑袋砰的一下撞到半开抽屉的尖角,疼得她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扶着墙往厨房窗口看——蒸锅还在原地好端端地冒着烟。
故意戏耍她的客人哈哈大笑着接过找零走了,店里其他吃饭的人被这位新来的年轻小姑娘着急窘迫的样子逗乐,也跟着偷偷笑。
“姐姐你是不是撞到头了?”陆语乐端着吃了一半的饺子,听到声音凑过来关切地问她。
“我没事。”张鹭揉着脑袋。
蓝梦云这时挂了电话回厨房,方才那个要包子的客人又大声催了一遍,她给锅熄了火,戴起手套撤下蒸笼,蒸透了的包子外皮是半透明的,很容易分辨哪个是对方想要的酸菜馅。
张鹭担心被老板数落自己不会做事,对刚才一番混乱意外没有过多解释,内心祈祷蓝梦云不要过来质问她为什么多蒸了好几份。
幸好不多时店里来了两个想买肉包子的替张鹭摆平了被怀疑的风险,等晚饭的热潮过了,只剩下独一笼三鲜包没人光顾。
“下次你看这个收口就知道该蒸哪个,”蓝梦云大致能猜出发生是什么,没有责怪她,而是指着面前一群圆滚滚的白面胖子逐一辨认收口,“扁的是青菜香菇,大圆的是肉,小圆是豆角,平的是三鲜,这种的小一号的是梅干菜,要实在分不清喊我来就行。”
“嗯,记住了。”
趁蓝梦云回过头收拾厨房,张鹭又摸了摸脑袋上被撞的位置,还在发烫。
“没事,下次记住了就行,你今晚帮了我不少忙呢,”蓝梦云拍拍她的肩膀,“还多出来几个包子你给吃了吧,一天下来辛苦了。”
“谢谢。”
张鹭坐到门口的台阶上,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外面冷了,里面还是热的。
三鲜的馅料是香菇鸡蛋和胡萝卜。
张鹭从小就不爱吃香菇,她一棒子打死所有的菇类,它们全都有一股烂草根的腐腥味,不过今天也许是真的饿了,她竟认为这个包子的味道还不错,不仅没尝出菌类的怪味,馅料的咸鲜与面皮的暄软中和的刚刚好,偶尔有一缕芝麻香油的味道,不喧宾夺主,只让人对味道的感受尤其记忆深刻。
她一整天都在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惹出麻烦被扫地出门,把手边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一轮,这个时刻猛然松懈,唯有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连带着头上那一块被撞到的地方现在也变得越来越痛了。
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的,至少口头上没有嫌弃自己干活笨手笨脚。
“怎么不进来吃?外面不冷么?”
蓝梦云端着碗走到张鹭旁边,下午时外面起了一阵风,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强降温,到现在这个点,风却忽然止住了。
真是怪天气。
“不冷。”
“还是进来坐吧,这种天小心感冒。”
张鹭缩起腿,过了许久才站起身回到亮着灯的玻璃门后。
门上几个招牌菜的字迹是用电工胶带一笔一划贴出来的,看上去有些年头,边边角角有剥落的痕迹,张鹭推门前顺手把“面”字右边垂下来的一横扶正。
“喏,你的份,”蓝梦云指了指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我不知道你喜欢加酱油还是醋,想吃什么自己加,下午你包的饺子有点个多了,冰柜放不下,省得我晚上重新起锅做饭了。”
张鹭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夸她给晚饭省了事?还是在埋怨她做事没个估量一口气包了太多饺子?
“怎么样,今天还好吧?累不累?”蓝梦云关切地问她。
“还行。”
张鹭拿起桌上的醋壶给盘子里浇了一圈。
“你吃饺子也喜欢蘸醋啊,我俩一样的,”蓝梦云笑着调侃彼此的口味,“乐乐这小丫头就不随我们家,她喜欢蘸酱油加芝麻油。”
提起乐乐,张鹭蓦然想起蓝梦云的那一通电话。
乐乐是那人的亲生女儿,所以该不会是……
“发什么呆呢?你够不够吃啊?不够锅里还有。”
蓝梦云不喜欢叫张鹭的全名,翘舌音咬字太难了,她每次都得和自己的嘴提前商量好。
“够吃的。”张鹭连连点头。
“那快点吃,待会我有个事跟你商量。”蓝梦云看不见对方心里的一串小九九,她在盘算着下午时一闪而过的新念头。
“哦,好,”张鹭埋头迅速吃饭,心里却还是被那个头发丝一样胡乱打结的问题的缠绕着,“那个……姐……我……”
“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
“说。”
“小春是谁啊?”
张鹭叹气,她跟蓝梦云不熟,最好是别聊那么隐私的话题,到头来显得自己嘴碎招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