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乌鸦又不在身边,这次他没走远,在院子里哭泣。
走廊的灯是开的,站在春山的位置,能看到白光正好打到乌鸦身上,照着他看起来很柔软的短发和哭泣的眼睛都是闪闪亮亮。
他穿着单薄的长袖和传统裤裙,风吹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上半身健硕精壮的肌肉,下半身被包裹在彩布里,末端露出带着金环的脚踝。
讨人喜欢或者说惹人怜悯是一种天赋,春山从来没有见过比乌鸦更能运用这种天赋的人。乌鸦因此获得安德的宠爱进而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春山想,如果今夜是安德站在这里,看到这样的乌鸦,大概还是会为乌鸦的眼泪心软。
将带过来的外套给乌鸦披上,又将鞋子给他穿好,然后他拉起乌鸦的手。
乌鸦的手很热,反而是春山的手凉。这不符合设想的故事走向,但春山还是按照俗套的故事流程,用自己的手掌一上一下地包裹住乌鸦的。
捧着乌鸦的手,好像捧着生长在乌鸦身体里那一颗不应该长出来的心脏,也一样烫,烫得让他感觉到幻痛。
夜晚和眼泪浸着乌鸦的眼睛,将两颗漆黑眼瞳泡得柔软。乌鸦微皱着眉头,泪水挂在他红红的脸颊上摇摇欲坠,很可怜的样子。
春山喜欢乌鸦的眼睛。每当他与乌鸦这一双漂亮的,让人迷恋的眼睛对视。他同样看到这双眼睛柔软背后由蓬勃的生命力、傲慢、欲望、杀气炼成的闪耀着寒光的刀刃。
因此他也就能看到乌鸦这双眼睛后面的欺骗与目的。乌鸦欺骗安德,乌鸦欺骗自己。
“春山,春山。我害怕。”乌鸦对他说。
曾经安德心甘情愿为乌鸦的坏心思买单,而现在乌鸦身边没有安德,只有春山。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拒绝或者不帮助乌鸦。他其实不是安德的奴隶而是乌鸦的。
只要乌鸦喊他的名字。名字是一种咒语。乌鸦这个坏家伙给自己下了咒。比女巫还要可怕。
“别怕。”他安慰道:“会有办法的。我给你想办法。别害怕。”
“它一直在跳。”乌鸦带着春山的手拉向自己,透过上衣和皮肤,春山的手背感受到在胸腔下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是不死者长出的心脏。
“你帮我割掉它好吗。我睡不着。它一直在跳。我没办法睡着。”
春山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乌鸦睡着。但是很明显现在的乌鸦没有这个兴致。
想象了一下自己剖开乌鸦的胸腔掏出他的心脏的场景,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杀死乌鸦不是春山可以想象的事情。
他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割掉它你可能会死的。”
“也许它会害死我呢。”乌鸦攥紧了春山的手掌
春山笑着揉乌鸦后颈,尝试让他放松:“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怕死。”
“不死者不怕死。那是因为不死者不会死。但是春山,它在这里,它一刻不停的跳动。它生出的那一刻我无限的时间就有了终结。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倒计时。你要理解我。春山。你要理解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我不可以和别人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连不能告诉安德的事情都只能告诉你,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要理解我。”
乌鸦说的那么那么真切。春山必须要相信他的话。相信他对自己的信任,相信他的无助,相信他的眼泪。
春山轻轻搂住乌鸦,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轻轻安慰道:“我会努力理解你。好了,不要害怕死亡。你不是因为你是不死者才活到现在的。死亡没那么快追上你。你要回去睡觉吗,如果你不想睡,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乌鸦露出困惑的神情。